南车的辙印还没叫雨水填平,北坡又下来两个人。
男人肩上背着一捆湿褥子,裤脚沾满黄泥;
小姑娘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只竹匣,鞋尖每踩一步都陷进软土。
梁姓男人先看见他们,将门边空处让开:‘进来避一避。’
男人却停在檐外,没有跨门槛:‘我叫石成,这是闺女阿绣。
雨歇些就往北走,俺也去找个看马料的活。
棚下只借一阵,不劳你们留饭。’
阿绣抬起头,脸冻得发白,声音却清楚:‘俺也去北边,是跟爹一道找活,不去北岭刀门。’
石成脸色一僵:‘刀门那边马多,问个活路有什么不成?’
‘他们要人先挂旗。’阿绣把竹匣抱得更紧,‘我不把往后交给他们。
你去看马,我也同你去;
可你别把我送进他们的棚。’
石成看着女儿,半晌没能说话。
梁姓男人没有替谁劝,只将檐下靠柱的一段干地指给他们:‘雨没停,先站这儿。
要走时,自己走。’
话才落,东门外响起车轴拖地的刺耳声。
一辆没有牲口的空车被几名蓝衣人从雨幕里推来,坏掉的车辕斜垂着,车尾却正横进昨日才清出来的转弯处。
车轮卡在沟边石根上,像是专挑那条路最窄的地方落下。
北岭领头者撑着伞站在车后,蓝布伞沿滴着水:‘这车坏得巧。
谁肯替北车清路,北岭记他一份情。
只是这条道夜里也不能白让,清了路的人,今后便替刀门看着。’
他望向梁姓男人腕上的钥匙,笑得很淡:‘拿钥匙的,正好领个头。’
梁姓男人手指一紧,脚伤老人仍坐在木凳上,正被漏下来的水线逼得往里缩。
他若上前,老人便要落在车轮和泥水之间;
若不去,那坏车便堵死棚前。
郭芙先一步走到车侧,剑没有出鞘。
她看了梁姓男人一眼:‘钥匙管棚门,不管这条路。
你照看老人。’
梁姓男人望着她。
郭芙已朝阿勒抬了抬下巴:‘你守左边。
我守右边。
谁想趁推车挤人,先过我们。’
两名刀客果然绕到车头,一人借着弯腰的势头,肩膀就朝石成撞去。
郭芙剑鞘横在那人肘下,顺势一拧,只让他踉跄退到泥里。
阿勒把另一人挡在轮前,没追出去,只守着石根。
‘清路不是给他认人。’郭芙的声音压着雨声,‘棚下的人,谁肯搭哪一把力,自己说。’
她没有点梁姓男人,也没朝石成伸手。
石成看了看被坏车横住的窄路,又看女儿手里的木楔,低声问:‘只搬车,不认旗?’
阿绣没有抬头:‘路是路,旗是旗。车过去了,咱们仍有自己的脚。’
石成应了一声,肩膀这才真正压向车尾。
盐脚夫从东门里赶来,看见车尾压住沟口,先把肩上的麻绳卸下:‘我能扶车尾一把。’
石成蹲下去摸了摸卡住的石根。
坏辕确实折了,车尾却被人用一块碎砖斜顶着,只要一推便会反压回沟里。
他抬头望向阿绣。
阿绣没有躲到父亲背后,已从竹匣旁抽出两块薄木楔,踩着沟边湿石走来。
‘爹,车尾先抬高。’她道,‘楔子塞在这儿,轮子就能过石根。’
石成看了看北岭领头者,又看女儿:‘抬了,可不替他守夜。’
‘你替谁守夜,也该你自己答。’阿绣道。
石成吐出一口气,卷起湿袖子:‘好。
盐脚夫,搭肩。’
盐脚夫笑了一下,和他一左一右托住车尾。
郭芙没有替他们喊号,只盯着两侧刀客。
阿绣伏在沟边,泥水溅到脸上,仍将第一枚木楔塞进车轮下。
车尾刚抬起,她便把第二枚递给盐脚夫:‘这边也垫。’
轮子压上木楔,发出一声闷响。
北岭领头者脸上的笑意淡了:‘一段路都肯出力,还装什么不愿受人照看?’
黄蓉这时走到檐下,将脚伤老人扶回没漏雨的柱边,又朝石成和盐脚夫道:‘你们抬车,只为让眼前的人和车能过。
谁因此要给你们添个夜守的名分,先问你们肯不肯。’
她说完便退到一旁,让每个出力的人仍看得见自己的去处。
梁姓男人给老人挡住飞溅的泥水,没碰那串钥匙,也没把它当成能发号施令的东西。
‘起。’石成低喝。
盐脚夫与他同时发力,阿绣双手按住木楔。
坏车车尾离地一瞬,阿勒在左边顶住车轮,郭芙在右边一鞘逼开扑近的刀客。
车轮终于越过石根,轧着湿泥往前滑出两尺。
郭靖已站到北侧来路上。
远处果有一串驮铃穿过雨雾,几匹北行驮马正往东门而来。
两名刀门弟子想从后头再推坏车回转,郭靖只横臂挡住车辕:‘路清开了,就让要走的走。’
那两人使劲推了两下,车辕却再挪不回转弯处。
北岭领头者望着石成父女,想说什么,赵敏却从湿柱旁走出来。
她没有叫他旧日的称呼,也没有拿出半分王府口气,只看着他道:‘你看见了。
没人替你收人,也没人因搬一辆坏车便领你的差。’
领头者握伞的手青了一下,终究挥手让人拖走空车。
车道露出来,北行驮马从郭靖守着的一侧慢慢通过,没有谁被赶上车,也没有谁被留下。
石成将湿袖子放下,阿绣正在沟边洗掉掌心的泥。
北车尚未停稳,他问女儿:‘还往北?’
阿绣点头:‘等普通北车。
俺也去找活,不进蓝旗棚。’
石成也点了点头,没再替她改口。
两人仍站在棚外的半檐下,却不像刚来时那样被雨逼得无处可去。
北行驮马的领头车夫在雨里勒住缰绳,先问石成:‘北边缺个照料草料的,肯走便上车,工钱到北坡自己谈。’
石成没有替女儿应下,只望向阿绣。
阿绣抱好竹匣:‘我同爹去。
活我们自己找,车也坐这一趟。’车夫点头,替他们留出车板,并不问他们从哪一棚来。
郭芙收回剑鞘,看着被拖远的坏车留下两道深痕。
车道通了,屋檐却在雨里又滴下几线冷水。
北岭的人没能把钥匙、出力和夜守拴成一根绳,领头者临走前抬眼望过破瓦与湿梁,目光停得比先前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