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不是幻觉。
那是真真切切的、清晰的、不可能听错的声音。
他之所以把它当成幻觉,不是因为它真的像幻觉,而是因为如果它是真的,那他辛辛苦苦建立的逻辑链就全崩了——
秦王没死,金印是让人夺走的,尸体是别人的,所有的人证物证都可以是做局做出来的。
这条逻辑链更长更复杂也更可怕。
所以朱柏选择了不信。
在他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可骗自己比面对真相好受——
至少这一刻好受。
至于以后拆穿的那一天……以后再说吧。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熬过当下吗?
熬过今夜再说。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需要相信的东西。
十二弟说得对!
这些人就算有胆子骗本王,也断然不敢欺瞒父皇!
朱梓长出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那笑容舒展而坦然,跟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
看来是恶有恶报——
老天爷终于开眼,让老二那个混蛋遭了报应!
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啊!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离此不远的偏厅里,那位让他们认定已经死了的秦王殿下,正翘着二郎腿,端着一杯馊茶,笑眯眯地听着这边的动静。
偏厅是潭王府最偏僻的一处院落,平日里用来堆放杂物,连下人都懒得往这边走。
墙角堆着几捆落了灰的旧帘子,案台上搁着半盏快燃尽的油灯——
灯芯都快烧没了,火苗只有豆粒大,忽明忽暗跟打瞌睡似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味,和暖阁里的冰麝香截然不同。
偏厅门槛上趴着一只壁虎,让油灯的微光映出一个小小的影子。
壁虎的影子投在墙上,比壁虎本身大了好几倍,像只小鳄鱼。
朱樉盯着那只壁虎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小东西倒是自在,有蚊子吃有灯烤,比我那两个弟弟还舒坦。
朱樉今夜是从大门,大摇大摆进来的——
早就摸清了潭王府的布防图,哪个角落没有巡逻、哪段围墙最矮、哪扇门锁是坏的,一清二楚。
他进来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
先是在外面扮疯和尚吼了一嗓子,把两个弟弟吓得魂飞魄散,然后趁乱绕到偏厅猫了起来。
他带来的人在府外接应,他自己单枪匹马坐在偏厅里听戏。
茶是偏厅桌上找的,也不知放了几天,馊了。
杯沿上还有一圈茶垢,看着就不干净。
朱樉不在乎——
他在军营里待过,比这更糙的东西也喝过。
军营里的茶是马尿味的,水是浑的,碗是缺口的,喝下去能拉嗓子。
跟那比起来,这杯馊茶简直算得上琼浆玉液。
朱樉没有死。
洞庭湖上那场落水,他活过来了。
不但活过来了,还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潭王府,扮成疯和尚在暖阁外头吼了一嗓子,把两个弟弟吓得钻了桌底。
至于那具穿蟒袍的白骨是谁,那方秦王金印又是怎么到了黄福手里——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恐怕只有朱樉自己清楚。
而此刻他正在听。
偏厅的墙很薄,隔音不好,走廊里那两个弟弟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他听见了黄俨的禀报,听见了金印的佐证,听见了郁新的证词,听见了十三名目击者的陈述——
也听见了两个弟弟从震惊到怀疑、从怀疑到动摇、从动摇到狂喜的全过程。
尤其是朱柏那番欺君之罪要抄家灭族的分析,听得他差点笑出声来。
老十二这人,聪明是真聪明,可惜聪明过头了。
他越是分析就越相信自己的结论,越相信自己的结论就越听不进别的声音——
比如老八那句话:万一黄福的脑子真有病呢?
老八说的是直觉,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
可老十二拿逻辑把直觉给杀了。
朱樉端起那杯馊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
酸的。
但他喝得挺香。
人在快活的时候喝什么都香。
他靠在墙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那姿势说多潇洒有多潇洒,跟他两个弟弟的狼狈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油灯的微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眉骨很高,眼窝很深,颧骨突出,下巴上有一道旧疤,是年轻时打仗留下的。
跟两个文弱书生气十足的弟弟比起来,他更像是个武夫。
事实上他本来就是武夫。
十六岁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不像老八和老十二那样长在深宫里没闻过硝烟味。
他听见了老八的狂喜,听见了老十二的释然,听见了两个人赤着脚在走廊里跑来跑去的声——
那声音透过薄墙传过来,像是两只老鼠在地板上撒欢。
他甚至听见了八哥那句话——
万一黄福的脑子真有病呢?
那句话让他的笑意顿了顿。
八哥比老十二直觉准。这一点他早就知道。
八哥虽然脑子不好使但鼻子灵,能闻出味儿来。
可惜八哥这人有个毛病——他虽然闻得出味儿,却不敢相信自己闻到的东西。
他需要老十二替他分析、替他拿主意、替他告诉他你没闻错,那是错觉。
而老十二恰好是那种会告诉他那是错觉的人。
所以八哥的直觉,每次都被老十二的逻辑给杀了。
朱樉想到这里,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有点像可怜,又不全是。
他可怜老八,也可怜老十二。两个弟弟都被他吓破了胆,一个吓得六神无主,一个吓得自欺欺人。
可他不同情他们——
他自己也是被逼到这一步的。
谁让他们都是天家的儿子呢?
天家的儿子生来就是要互相撕咬的,不是你咬我就是我咬你,没有第二条路。
朱樉又抿了一口馊茶,这回品出了点滋味——不光是酸,还有点苦。
跟看两个弟弟犯蠢的滋味一样——又酸又苦又痛快。
那只壁虎忽然动了,沿着墙根溜了出去,一眨眼就不见了。
朱樉目送它离开,心想:连壁虎都嫌这地方无聊走了。
可他舍不得走——
好戏还没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