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激荡未平。
众人热泪未干、心绪沸腾之际。
议员席中,另一道身影缓缓起身。
他身姿挺拔、眉目俊朗。
一身大红前明飞鱼服裁制得体、纹绣暗涌,在满堂素色衣袍中格外夺目。
此人是琼州本土名流。
不靠田产立身,专营远洋拓殖与跨海贸易,手握一家主干拓殖公司,同时参股数家小型拓殖商行。
安南全境本就是他最重要的拓殖深耕之地。
他的产业、航路、地盘与庄年一派在事实上有直接竞争关系。
百姓见又有议员起身,喧闹的议论声缓缓收敛,满场目光尽数聚焦在他身上。
男子从容整理衣襟。
神色平和端正,不见半分刻薄对立,反倒带着一副语重心长、体恤万民的恳切模样,缓缓开口。
“诸位同僚、琼州父老,在下斗胆说几句逆耳、却最实在的真心话。”
他目光缓缓扫过激昂的议员、落泪的百姓时声线沉稳温润,苦口婆心。
像在规劝一时热血、不懂底层根基的众人。
“方才同仁所言,
“悲悯苍生、念及同源,大义凛然,在下心中亦是动容。
“安南百姓流离失所、绝境求生……
“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恻隐。
“可!
“恻隐是人心,立国是根基。
“诸位可否静心自问……今日我英华万民安居、户户饱暖、岁岁升平的好日子,到底从何而来?”
他微微抬手,环视整座灯火通明、规制崭新的议会大厅。
“诸位以为,是靠新式作坊?
“是靠银行商股?
“是靠农耕织造?
“是,这些皆有功绩,却撑不起举国温饱、撑不起英华盛世,
“更撑不起新朝之底气!
“我英华之所以能做到荒年不饥、灾年不乱,
“救济站日日有肉、天天有蛋,
“市井百姓无冻馁之苦,孩童稚子有饱腹之食,
“文官能安坐议政、百姓能安稳安居……
“归根到底靠的是我南洋万千拓殖商行、万里海疆拓土之功!”
他语气愈发恳切。
有点润物洗脑的感觉。
“是我们这些出海拓殖之人,驾帆越浪、远赴蛮荒,以坚船利炮镇服不臣!
“是我们以本土廉价织物、铁器、糖酒远赴异域,换回来南洋遍地的金银、满仓的粮米、充足的劳力;
“更是我们年年岁岁跨海奔波、以险换利、以战换储,年年足额纳税、岁岁充盈国库!
“国库银从拓殖来!
“仓中粮从拓殖来!
“万民温饱从拓殖来!
“若无拓殖公司跨海掘金、垦荒蓄利、输财养国,朝廷何来银两养兵?
“何来钱粮赈灾?
“何来余力兴办学堂、修缮港埠、养活满城百姓?
“诸位今日口中的安乐太平、口中的悲悯仁善,每一文银、每一粒米,皆是拓殖蛮荒、跨海博弈换来的!”
话至此处,他微微顿住,目光落向旁听席一众红着眼的百姓,语气更显苦口婆心。
“我非冷血无情,更非漠视苍生。
“只是家国立足必先有根基,
“而后方有仁政!
“安南之地本就是我等商行深耕的拓殖疆土。
“此地的土着人口、土地资源、山林物产,早已纳入我英华拓殖体系,是支撑国库、供养万民的根基之一。
“今日若是朝廷大开恩泽、无度救济安南流民,便是打乱拓殖规制、破坏南洋平衡。
“流民无代价安居、无劳作得温饱,往后谁还愿出海垦荒?
“谁还愿冒险拓殖?
“谁还愿以血肉风帆为新朝博取四海财富?
“仁爱不可滥施,善心不可乱发!
“一时恻隐耗国库之储、乱拓殖之规、破立国之本!
“我英华能养我汉民,
“已是极致仁政。
“而域外藩属、异族流民……
“自有彼地君王官府担责,不该由我新朝举国买单、掏空根基!
“在下言尽于此,
“非是冷血,
“只为家国长远、万民长安!”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情真意切,
那一副大义凛然、舍己为公的伪善模样看得旁听席上的钱洙气血翻涌、肝胆欲裂。
半生读圣贤书、守人间公道的他最看不得这般借家国大义、谋一己私利,还蛊惑万民、粉饰自私的虚伪说辞。
他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气得发抖,几乎按捺不住胸中怒火。
恨不得起身拔剑当庭决斗。
身旁的何勉眼疾手快,及时抬手按住他的肩头,俯身压低嗓音沉声劝慰:“钱兄,莫要冲动!”
钱洙胸中郁气难平,终究是按捺住怒火,从鼻腔挤出一声冰冷冷哼,眼底寒意彻骨。
就在这番伪善说辞落下之际。
满堂原本沸腾汹涌的悲悯之心竟被硬生生压下大半。
方才人人动容、热泪盈眶、一心救济苍生的氛围骤然逆转。
一众淳朴百姓面露迟疑、神色摇摆,全场陷入一片沉默与两难。
此时的琼州百姓心性纯粹质朴、善恶直白,还没有看透权谋话术、分辨伪善狡辩的阅历。
眼前一人悲天悯人、呼吁救苦;
一人家国为重、条理缜密。
一情一理、一软一硬。
两种大义摆在眼前。
众人一时茫然无措,竟分不清孰真孰假、孰善孰恶。
满堂人心,瞬间摇摆不定。
这时。
议员席东侧。
一道朴素清瘦的身影骤然起身。
此人是正儿八经的寒门士子。
一身素色青布长袍洗得干净规整,不绣一文纹样、不带半点华贵。
在满堂衣袍之间朴素至极,却自有一身刚正凛然、风骨铮铮。
“尔所言立国根基、拓殖固本之论看似句句为公、字字为朝,
“实则句句利己、字字藏私,
“以家国大义,掩一己贪欲!”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原本摇摆迟疑的百姓瞬间凝神屏息,怔怔望向这名寒门议员。
红衣拓殖议员面色微僵,眼底从容恳切的伪善笑意当即淡去三分。
青袍寒门议员目光凌厉,直面前方主席台,环视全场:
“你言英华盛世源于拓殖,
“此言不假。
“可你借机立论,以拓殖之功,堵天下仁心;以商行之利,断苍生生路,便是居功挟私、混淆本末!”
他抬手指向窗外的朗朗乾坤:
“拓殖为何能获利?
“是仗新朝兵威庇护、国库钱粮支撑、水师舰船护航!
“若无朝廷立规矩、定国界、守海疆、稳民心,
“何来四海通商、跨海掘金?
“是家国养拓殖,
“而非拓殖养家国!
“本末倒置、颠倒因果,以此诡辩堵塞仁政、见死不救,何其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