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族大营。
这一日,营门外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个人——浑身尘土,衣袍破烂,脸上还带着几道血痕。
守门的兵丁先是一惊,随即认了出来:
道、道格拉斯头领?!
快!快带我去见首领!道格拉斯声音嘶哑,脸上满是惊惶,出大事了!
中军帐中。
道道汗看着眼前这个失踪了多日的头领,眉头紧锁:
道格拉斯?你还活着?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首领!道格拉斯扑通一声跪倒,声泪俱下,小人死里逃生,就为给首领报一个天大的消息!
那绊卡——他把自己的妹妹绊朵拉,送给了棉麻!
什么?!
帐中,一片哗然!
绊朵拉是咱们道道汗首领的汗妃!他绊卡,竟敢把妹妹送人?!
千真万确!道格拉斯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发颤,小人亲眼所见——绊卡带着人马,亲自把绊朵拉送到了棉麻的大营里,两家当场结成了同盟!
他们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道道汗的声音,已经沉了下去。
他们还说——要联手灭了我道人族!除非……除非把首领您的人头交出去,让他们消气!
放肆——!
道道汗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
他绊卡!他棉麻!
一个,把本汗的汗妃送去给人做见面礼;一个,开口就要本汗的人头!
他们当我道道汗,是什么人?!
帐中,众人也是愤慨到了极点!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我道人族,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羞辱?!
他们两家,一个抢人,一个索命——这是要把咱们道人族,往死里逼啊!
首领!咱们跟他们拼了!不死不休!
对!不死不休!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而就在这时,道格拉斯却忽然膝行两步,一把抱住道道汗的腿,哭喊道:
首领!您千万要冷静啊!
那两家如今兵强马壮,联手起来,咱们道人族哪里扛得住?!
依小人之见——不如……不如咱们先避其锋芒,往北边退一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避?!
道道汗猛地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头领,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让本汗往哪儿避?!
本汗的女人,被人抢了去,送给旁人做礼物!本汗的人头,被人点了名要取!
你让本汗,夹着尾巴逃?让全族的人,看本汗的脊梁骨?!
道格拉斯!你贪生怕死,本汗不怪你!
可你若再敢说一个字——本汗先斩了你!
道格拉斯吓得浑身一颤,连连叩头: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帐中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道道汗站在主位前,胸膛剧烈起伏,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道道汗,自统领道人族以来,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如今,他们抢我女人,索我人头——这口气,本汗咽不下!
这仇,本汗也记下了!
帐中,一片寂静。
半晌,道格拉斯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首领……小人斗胆说一句。
那绊卡与棉麻,看着是联手了,可他们两家,当真铁板一块么?
小人这两日,混在他们营中,看得真切——绊卡刚被棉麻打得灰头土脸,转头又去送礼结盟,心里未必没有怨恨;棉麻得了绊朵拉,只怕也防着绊卡一手。
两家各怀鬼胎,不过是为了瓜分咱们道人族,才勉强凑到一处——这样的盟约,看着吓人,实则一击即破!
只要咱们抓住机会,未必不能把他们,各个击破!
这话一出,帐中众人的眼睛,顿时亮了。
对啊!他们两家,一个贪利,一个记仇,哪里真能同心?!
只要咱们找准时机,打他一家一个措手不及——
剩下那家,孤掌难鸣,还怕他作甚?!
首领!打吧!
道道汗缓缓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燃起了火。
他猛地抽出腰间弯刀,刀锋直指帐外,我道道汗,今日在此立誓——
绊卡、棉麻,辱我道人族之仇,不共戴天!
此仇不报,我道道汗,誓不为人!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人神共弃!
诺——!
诺——!
帐中,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道道汗当即传令,将此事遍告全族。
族人一听自家汗妃被送人、首领被索人头,无不气得咬牙切齿——一时间,道人族上下,同仇敌忾,群情激愤!
狗日的绊卡!狗日的棉麻!
抢我们汗妃,要我们首领的命——跟他们拼了!
拼了!不死不休!
次日,道人族大军集结完毕,刀出鞘,弓上弦,浩浩荡荡,杀出了大营。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出苦肉计,从头到尾,都是道格拉斯照着别人的剧本演的。
那送妹妹结盟的,是假的;那索要人头的,也是假的。
可道人族上下的怒火,却是真的。
而就在道人族大军开拔的同时,草原的另一边,绊人族部落。
经受了这一番折腾的绊卡,此刻,正站在营门口,望着远处缓缓开来的一支人马——温加查查,应他之邀,率军来了。
首领……一个头领凑上来,压低声音,温族的人,真的肯帮咱们?
肯不肯,见了才知道。绊卡目光幽深,不过——有他们在,棉麻再想动咱们,就得掂量掂量了。
温加查查的大军,在绊人族部落外扎下营来。
当晚,绊卡召集众人,把话说开:
诸位,温加查查首领,愿意出手相助,替咱们教训棉人族!
从今往后,绊人族与温族,便是盟友!
帐中,先是一静。
随即,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有人面露喜色——温族是王后本家,有他们撑腰,棉麻算个屁!
可更多的人,心里却沉甸甸的。
温族,那是好相与的么?
草原上的老话讲——赶走了狼,却来了虎。
棉麻是狼,温族,就是虎。
狼吃羊,虎,也吃羊。
可这话,谁也不敢说出口。
温加查查坐在主位上,把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慢悠悠地开口:
绊卡首领,话,我先说在前头。
我温族出手,向来不白出力。
绊人族,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来。
绊卡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温加查查首领想要什么诚意?
牛羊、部众,我绊人族,都可以商量……
牛羊部众?温加查查笑了笑,那些,我温族不缺。
我要的——是往后三白部落矿山出产的铜,分我温族一份。
什么?!
帐中,一片哗然!
那铜矿,可是三白部落的命根子,是进贡王庭的东西!
分给温族?!
温加查查首领……绊卡强压着心头的火,这铜矿,是进贡王庭的,私自分出去,王庭怪罪下来……
王庭怪罪?温加查查淡淡道,我温族,就是王后的本家。这铜,分给温族,便是分给王庭——有什么怪罪?
再说了——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绊卡首领若是觉得为难,那便当我今夜,没来过。
又是这一句!
绊卡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应?
铜矿是族里的命根子,分出去,就是割自己的肉。
不应?
棉麻的刀还悬着,道人族那边还不知道什么动静——没有温族撑腰,他绊人族,拿什么扛?
帐中,一时僵住了。
温加查查也不催,就这么端着茶碗,慢慢地喝着,仿佛眼前这一幕,与他毫无干系。
半晌——
绊卡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铜,分温族一份。
绊卡首领,爽快!温加查查放下茶碗,笑了,你放心——棉人族那边,我自会替你,好好教训教训他!
话音落下,绊人族众人,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们知道,从今往后,绊人族头上,怕是要多一座山了。
而他们更不知道的是——就在这草原的两头,两路人马,正各自怀着一腔同仇敌忾的火,朝着同一个方向,浩浩荡荡地开去。
一方,要讨辱妻之仇。
一方,要报羞辱之恨。
他们都以为,自己这一去,是为部族争一口气。
可那口气,究竟会吹向谁——只有执棋的人,心里最清楚。
这一日,棉人族大营,突然被一支大军,围了个严严实实!
温加查查亲自率军,如狼似虎,一口气连破棉人族三座前哨,兵锋直指大营!
报——!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军帐,首领!不好了!温族的大军杀来了!
什么?!温族?!棉麻霍然起身,又惊又怒,咱们与温族,无冤无仇——他们怎么会……
小的不知!他们来得太快,前哨的兄弟们,一个都没跑出来!
温加查查亲口放话——说是受绊卡首领所托,特来教训咱们棉人族!
绊卡?!
棉麻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好啊!好一个绊卡!
打不过,就去搬救兵——还是搬的温族!
传令——棉麻咬牙,全军收缩,依托营盘,死守!不许出战!
可温族的兵,实在太猛。
守不到半日,棉人族便已被逼得连连后退,营盘一破再破。
更叫棉麻憋屈的是——温加查查并不恋战,攻一阵,便驱赶一阵,步步紧逼,把棉人族的人马,生生往一个方向赶!
那方向,正是道人族的地盘!
首领!咱们挡不住了!一个头领浑身是血地冲进来,温族的人,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赶啊!
往道人族的方向赶……棉麻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到底想干什么?!
传令!他猛地一咬牙,再派人,去见温加查查!我要当面问问他——我棉人族,到底何处得罪了他温族!
使者被放进了温族大营。
帐中,温加查查高坐主位,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仿佛外面那场仗,与他毫无干系。
温加查查首领!使者跪伏在地,声音发颤,我棉人族与温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首领为何要下此狠手?!
为何?温加查查放下茶碗,冷笑一声,你们棉人族,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没数?
我……小人实在不知啊!
不知?那本首领告诉你。温加查查慢悠悠地道,是绊卡,求到了本首领的头上。
他说,你们棉人族,把他绊卡欺辱到了极点——烧他的营,掳他的妹妹,逼他交出部众!他受了天大的屈辱,无处申冤,这才求到我温族头上!
他还说了——温加查查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只要能替他把这口恶气出了,他愿出重金,求赏你们棉人族所有贵族高层的人头!
什么?!
使者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重金求赏棉人族所有贵族的人头?!
那绊卡,竟是恨他们棉人族,恨到了这个地步?!
回去告诉棉麻,温加查查端起茶碗,端茶送客,要怪,就怪绊卡吧。
使者浑浑噩噩地回到营中,把话一五一十,禀报给了棉麻。
帐中,瞬间炸开了锅!
好一个绊卡!好一个绊人族!
烧我们的营,抢我们的牧场,如今还重金买我们的人头?!
他们绊人族,是要把咱们棉人族,斩尽杀绝啊!
我操他绊卡的祖宗十八代!
棉麻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当然知道,绊卡恨他。
可他没想到,绊卡竟恨到了这个地步——连温族都搬来了,连人头都买上了!
绊卡……绊人族……棉麻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首领,记下了!
可记下了,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