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月10日，夜。
江东市刚下过一场冬雨，空气冷得往骨头缝里钻。
大飞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眼角。电脑屏幕上，《使命召唤2027》的滚动的演职员表正映在他满是血丝的眼睛里。
首日四百万销量、两亿美元流水的成绩确实扎实，每一个爆炸特效都透着美元的香味。
可大飞坐在椅子上，顺手摸向桌上的烟盒，点燃一根，塞进嘴里，却半天没吸一下。
心里那股子浮躁劲儿，在通关的这一瞬间，塌成了一个吐不出来的闷气。
他歪着头，看着右手边放着的两罐空红牛，又瞅了瞅桌面上开着的几个游戏论坛。
贴巴、NGA、小黑盒，几乎所有的首页都被动视买下的通关评测和喜报刷了屏。
红彤彤的数据图刺眼得很，底下的评论区里，大批的水军裹挟着普通玩家，正在疯狂高呼“FpS的终点就是动视”。
而在这些热闹的夹缝里，零星夹杂着几条关于腾达的帖子。
“明天上午十点，有人请假等《泰坦陨落》吗？”
“海报上那句‘让它见到你’到底啥意思？腾达这波营销玩得挺玄乎。”
“别做梦了，连个预售都不开，估计曹耀自己心里也没底，怕不是要烂尾。”
大飞吐出一口青烟，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忽明忽暗。
他拉过鼠标，点开那条唱衰的帖子，看着底下几百条附和的回复，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他没对喷，只是顺手退出了论坛。
起过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高架桥上的车流拉出红白相间的灯带，而在对面商圈那块巨大的户外LEd大屏上，原本属于某款高浓度氪金手游的广告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漆黑、深邃的巨幅海报。
海报上没有五礼六色的特效，只有一个穿着机械战甲的背影，以及一台隐在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出沉重轮廓的钢铁巨兽。
右下角留着一行字：2027年1月11日，重启未来。
大飞盯着那幅海报看了很久，烟头快烧到手指时，他猛地掐灭了烟，转身坐回电脑前。
“开播。”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
……
同一时间，腾达游戏工作室。
写字楼里灯火通明。没有往日项目上线前的鸡飞狗跳，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
谢明站在曹耀的办公室门前，低头看了看手表。
七点五十四分。
他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办公桌上的台灯亮着。曹耀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个洗得有些掉漆的保温杯，正看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曹总，各平台的商超页面已经对接完毕了。”谢明走过去，把手里的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动视那边联合了几个大渠道，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业内几家公司都在盯着，如果我们定价定在两百以内，他们就会用‘低端换皮’的通稿砸死我们；如果高了……”
谢明停了一下，扯了扯有些发紧的衬衫领口：“如果高了，他们会直接扣一顶‘国产捞钱’的帽子。”
曹耀收回目光，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热水的热气熏在他平静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一点波澜。
“价格早就定好了，照常发就行。”曹耀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确定是那个数字？”谢明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
曹耀抬起头，看了谢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狂妄，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踏实。
“发吧。”
……
晚上八点整。
大飞的直播间里，在线人数在没有任何预热的情况下，直接冲破了八十万。弹幕密密麻麻，像是一堵由文字砌成的墙，飞速向上翻滚。
“大飞，cod2027通关了，明天的泰坦你还播不播？”
“腾达那边有动静了！官网刷新了！”
“快看价格！出来了！”
大飞没有理会弹幕的催促，他熟练地切出浏览器，单手敲击键盘，刷新了《泰坦陨落》在商城的首发页面。
当原本“敬请期待”的字样消失，一个鲜红的数字跳进视线时，大飞握着鼠标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售价：328元。】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瞬间出现了长达两秒钟的断层。
在这个换皮手游大行其道、独立游戏普遍卖几十块钱的国内市场，328元，是一个从来没有人敢去碰的禁区。这是属于国外顶级3A大厂的定价特权，也是资本用来划分“高贵与低端”的护城河。
紧接着，弹幕区像是一锅泼了冷水的沸油，直接炸开了。
“328？！曹耀疯了吧？他真以为自己是动视？”
“散了散了，又是一个想钱想疯了的割韭菜项目。”
不到三分钟，各大社交平台上的黑稿和水军便如期而至。早就准备好的文案瞬间铺满了各大论坛的首页：
《腾达神话破灭：328元定价背后的傲慢与贪婪》
《认清现实吧，国产游戏不配碰328元的门槛》
大飞看着那些瞬间涌出来的恶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他拉动网页滚条，手指停在鼠标中键上，眼睛突然定格在购买页面的某处。
“不对。”大飞盯着屏幕，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兄弟们，你们看这里。”大飞用鼠标在页面中心狠狠圈了几下。
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立即预购”的按钮，没有“预购即送黄金皮肤”的促销海报，更没有“提前三天解锁”的尊贵特权。
在那个鲜红的328元下方，只有一行黑底白字的官方公告。
字数不多，甚至连个像样的排版都没有，就像是曹耀随手用记事本敲上去的：
【我们不卖空气，不卖ppt。腾达不需要用预售流水来向资本证明什么。明早十点，游戏解锁，好坏由你们说了算。两小时内，不满意随时退款。我们，明天见。】
大飞看着那几行字，憋了一整晚的那口气，突然顺了。
他自顾自地笑了一声，靠回椅背上，随手抓起桌上的红牛罐子晃了晃，挑眉看着摄像头：“看见了吗？那些说割韭菜的，先把嘴闭上。人家连预售的钱都没摸，就等明天开门迎客。行不行，明早十点，进游戏见真章。”
弹幕里原本跟风敲键盘的黑子们，被这行公告顶得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
在这个连做个换皮页游都要提前半年搞预购圈钱的时代，腾达这种“不收一分预售款”的态度，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那些急着用ppt骗钱的竞品公司脸上。
网络上的舆论，开始在一股说不清的劲头里，悄悄变了风向。
……
动视大中华区，顶层办公室。
威尔斯把手里的钢笔狠狠砸在红木办公桌上，黑色的墨水溅在雪白的文件上，晕开一片污渍。
“没有预售？”威尔斯用蹩脚的中文吼着，胸口剧烈起伏，“他怎么敢取消预售？他不需要对投资人负责吗？他的资金链吃得消吗？”
一旁的秘书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总裁，公关部那边准备好的‘预售暴跌’通稿……现在发不出去了。而且，根据渠道反馈，玩家们的资金留存率很高，很多人都在等明天的首发。”
威尔斯咬着牙，肥胖的手指在桌面上死死攥成拳头：“继续给我买黑料！就揪着328元的价格不放！一个没有根基的国产工作室，我就不信他们能拿出配得上这个价格的东西！”
然而，威尔斯的怒吼还在办公室里回荡，晚上九点整，腾达游戏官方账号的头像，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一条没有任何文字文案的视频，被推到了全网最显眼的位置。
视频标题只有六个字：《ApEx：猎杀时刻》。
……
“来了！”
大飞在直播间里一声低呼，右手食指飞快点开视频，顺手把直播流的画质调到了最高。
视频一开场，没有音乐，只有一阵沉闷、粗重的风沙声。
漫天的红褐色沙尘在屏幕上散开，隐约露出一片由废弃钢铁、巨大管道和破损建筑构成的巨大遗迹。这里像是一个干涸的工业废墟，又像是一个被铁网围死、充满了血腥味的竞技场。
镜头拉近。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趴在断裂的工字钢后方，他的脸上满是黑红色的血污和泥沙，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战术背心上，挂着好几道被利刃划开的口子。
少年的呼吸很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拉风箱一样的杂音。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在风沙里由远及近。
三名身材魁梧、浑身装满了机械改造件的雇佣兵扯着粗鲁的嗓子，倒提着散弹枪，正一步步朝这边逼近。
其中一个独眼龙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刀疤，眼里全是嗜血的兴奋。
少年咬着牙，右手死死攥着一柄没了子弹的步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他颤抖着抬起左手，按向手腕上一个破旧的神经链接终端。
“滋滋……”
破旧的屏幕闪烁了几下红光，随后弹出一行冰冷的提示：【信号受阻，未检测到泰坦核心。】
少年有些绝望地用手掌在终端上狠狠拍了两下，可屏幕除了更剧烈地闪烁外，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没有机甲，没有增援，他在这里，只是一头被围死的猎物。
脚步声停了。
那名独眼的重装雇佣兵一脚踹开挡路的钢板，黑洞洞的枪口直直指向少年的额头。
少年靠在冰冷的铁壁上，胸口剧烈起伏，双手下意识地举起空枪，作势要拼命，可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分明闪过了一丝对死亡的恐惧。
独眼龙冷笑了一声，手指开始在扳机上发力。
就在这一瞬间。
头顶上方的风沙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撕开。
“砰！！”
一声沉重到让耳膜发麻的撞击声毫无预兆地在大屏中央炸响。
一道人影从几十米高的废墟上方笔直砸落，双脚落地时掀起的冲击波，将地面的红沙震开一个巨大的圆环。
漫天沙尘中，那道人影缓缓站直了身体。
大飞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一个穿着老旧战术服的男人。
他戴着一个沾满了泥垢和划痕的铁驭面罩，额头处那道标志性的蓝色幽光在沙尘中忽明忽暗。
他的肩上披着一件被风沙扯得破破烂烂的墨绿色斗篷，斗篷边缘全是毛边，隐约能看到胸前挂着的一枚掉了漆的“SRS”徽章。
他老了。从他有些佝偻却依旧沉稳的站姿，以及斗篷下露出的灰白鬓角就能看得出来。
但那一身藏在破旧甲胄下的压迫感，却沉得像一座山。
三名雇佣兵愣了一秒，随后面色狰狞地同时扣动扳机。
视频里的老铁驭动了。
没有炫目的光效，没有夸张的超能力。
他的动作快得像是一道贴着地面滑行的灰色阴影。
一个纯熟到近乎本能的滑铲，险险避开迎面而来的密集弹雨。
在与独眼龙擦肩而过的瞬间，老铁驭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对方粗壮的手腕，顺势发力一扭。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刺耳。
老铁驭顺手夺过散弹枪，反手就是一枪，直接将左侧冲上来的改造人轰飞出去。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将杀人技巧刻进骨髓的残酷与高效。
最后一项反手掏出腰间的数码刀，精准地刺入最后一名雇佣兵脖颈处的机械缝隙中，指尖微动，蓝色的电火花瞬间让那具庞大的躯体瘫软倒地。
前后不到五秒钟。
三个在少年眼里不可战胜的杀手，变成了地上的三具死尸。
老铁驭随手扔掉手里的数码刀，转过身，踩着红沙走到少年面前。
少年呆呆地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这个救了自己的神秘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老铁驭微微低头，全息面具下的发声器传出沙哑、带着严重机械电音的声音：
“小子，在战场上发呆，会死得很快。”
说完，他没等少年回应，一把抓住少年的衣领，轻松将他提了起来。
与此同时，老铁驭腰间的跳跃背包喷射出两道刺眼的蓝色尾焰，巨大的推力扯着两人瞬间拔地而起，消失在漫天的风沙深处。
画面，在这一刻突兀地陷入了一片漆黑。
没有音乐，只有那沉重的风沙声在耳边回响，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清脆的机械锁定音。
黑暗的屏幕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烫金的大字：
【2027.1.11 10:00 Am. Standby for titanfall.（泰坦陨落，准备就绪。）】
……
大飞的直播间里，几百万观众看着黑掉的屏幕，弹幕在这一刻出现了诡异的空白。
没有激昂的bGm，没有宏大的场面，但那一记利落的贴身格斗，那台沾满战火痕迹的旧面罩，以及那句沙哑的警告，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条，直接捅进了所有人的心窝子里。
“卧槽……”大飞长长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那个老兵是谁，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更不知道那个叫ApEx的赛场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但那种硬核、冰冷、透着钢铁与血腥味的顶级质感，已经隔着屏幕，把动视那套玩了十几年的流水线商业大片砸得粉碎。
这一夜，注定有无数人，再也无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