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沉默了很久。
走廊两侧的灯火在壁龛中静静燃烧,将他的影子拉得左右摇动。
偶尔有巡夜的虎贲军士从转角经过,看到他,恭敬地行礼,他机械地点头回应,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
他迈步走向自己的寝舱,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又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回到寝舱,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案前。
案上摊开着一幅星图,标注着此次押送路线的各个节点,以及沿途的仙盟驻军分布。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执行什么任务,都要把所有细节反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
但此刻,他的目光却无法聚焦在那幅星图上。
李出尘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细细回想一下,自从青龙冢的事件败露后,他本以为自己会在那戮仙台上身死道消。
那件事闹得太大了,他当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连遗书都写好了。
结果呢?
上面只是将他雪藏了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又重新启用了。
不仅如此,所下达的任务,大多都和李出尘有关。
即使上面没有明说,他也明白,上面需要自己去专门针对李出尘的事情。
之前他一直认为,这是上面看重他的能力。
而他也确实没让上面失望,可以说,关于李出尘的大部分情报,都是他尽心去调查出来的。
就连李出尘曾经的凡人阶段,都被他挖出来不少情报。
在仙盟内部,他被称为小卷王,这个名号他一度引以为傲。
也正是如此,他才能在这些年晋升得这么快。
至少他过去是这么认为的。
但李出尘的话,给了他另外一个角度。
卢横不是傻子,他一听就能听出来这里面所暗示的风险。
自己成也李出尘,败也李出尘。
一旦自己真的把李出尘抓住并带回去,那自己的用处也就到头了。
最好的结果,无非是自己晋升向上的渠道断了,止步于此。
而糟糕的结果……就是自己可能某一天,会因为左脚先迈入门槛而被送上戮仙台。
毕竟李出尘可是现在风头最盛的新生代人物。
自己把他抓了,送回仙盟发落,自然就会成为仙盟乃至整个修真界的话题人物。
这份功劳也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但上面并不会那么积极地分权给他以作酬劳,毕竟从现在看来,自己就是被打造出来的工具人,但上面却又要服众。
那会怎么做呢?
当然是罗织罪名。
而自己本身屁股就不干净。
当年青龙冢的事情,不是解决了,而是被暂时压下去了而已。
想翻旧账,随时都能翻出来。
想到这里,卢横的后背冷汗直冒。
他下意识地想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一口,手指却颤抖得厉害,竟将茶盏打翻在地。
啪。
茶盏摔在地上,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
守在门外的侍女听到声响,连忙推门进来,跪在地上收拾水渍。
“大人恕罪,奴婢这就换一盏新的来。”
侍女的动作麻利而恭敬,起身准备去重新沏茶。
卢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是别人派来盯住我的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寒意。
侍女的动作一僵,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困惑:
“大人何意?奴婢不知。”
卢横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
但那侍女的眼神清澈而惶恐,看不出任何伪装。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侍者,被分配到虎贲军旗舰上伺候将领起居,仅此而已。
但卢横此刻看谁都像是有问题的。
侍女从他的眼中读出了少见的恐惧,往日威风八面的卢横卢大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明明已经将修真界最凶恶的人犯羁押在手中,回到仙盟那就是扶摇直上,怎么也不该是这般的情绪。
“可有道侣?”
卢横忽然问道。
侍女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
“……有。”
“很好。”卢横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我现在很火大。”
不等侍女反应,他大手一挥,寝舱内的灯火瞬间熄灭。
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星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良久,灯火重新亮起。
卢横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案前,神色淡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挥了挥手:“把人拖出去,烧掉。”
“是。”
门外的护卫应声而入,麻木地执行着命令。
卢横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寝舱中,目光落在案上那幅星图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还在想李出尘那句话。
“狡兔死,走狗烹……”
与此同时,另一间静室中。
李出尘和陆小炎被捆仙索将绑得严严实实,不过并没有限制他们的言语和神识交流。
陆小炎左右观察了一圈,随后通过神识传音与李出尘交谈起来。
“狡兔死,走狗烹,你为何如此笃定他就是那条走狗?”
陆小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
“今日这个局面,换成阿猫阿狗来都是一样的,厉害的不是他,而是那支并不能随意调动的虎贲军。
他卢横不过是恰好被选中执行这个任务的人罢了。”
他并不认为卢横会因为这几句挑拨就动了别样的心思。
卢横能在仙盟混到今天这个位置,绝不是靠运气。
这种人的心智,没那么容易被撼动。
“道友说的是。”
李出尘神色轻松地给自己又斟了一盏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换成阿猫阿狗来,其实都是一样的,来的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来了。
谁来,谁就是那条抓兔子的走狗。”
他放下茶盏,看向陆小炎:
“为什么这条走狗会死?是因为我这个兔子实在是太值钱了。”
陆小炎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说,一旦你死了,仙盟的利益会受更大的损失?”
他随即想到李出尘所指代的,就是他手里的拼坤坤和神皇殿。
这不仅仅是两个道统那么简单,他们的存在,将整个修真界那些松散的势力都整合在了一起。
聚沙成塔之下,蚂蚁也可以吞噬大象。
不管仙盟以及序列神殿这样的老牌大势力承不承认,在他们两家斗得最凶的时候,这两个道统就这样悄咪咪地成为了世界力量的第三极。
“当然。”李出尘点了点头。
“仙盟是不会做亏本的买卖的,如果我死了,他们会更加被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的拼坤坤和神皇殿,已经不依赖我了。
即使没有我的存在,他们也可以正常运转下去。
到时候,老徐会调动拼坤坤的影响力,直接将仙盟的资金盘砸成粑粑,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而经济手段同样是一种战争。”
“至于山鸡哥,按照他的性格,应该会联合所有麾下势力,全员化身猛攻哥,那个时候,仙盟可就遭罪了。”
李出尘从决定登上卢横的船那一刻起,就已经推演出这些可能,也权衡过所有的利弊。
当然,最关键的是在那个时刻,吕乘风在那片阴暗的虚空中出现了一瞬,并给他的识海中留下了一句话。
“去吧,徒孙我来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