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光城已死。
女魃的“阳炎焚天”与连番大战,将这座时光废墟彻底化为一片遍布琉璃化结晶与扭曲金属残骸的巨型熔渣堆。
唯有城市中心,那座布满创伤的螺旋巨塔依旧桀骜耸立,如同不周山规则本身的墓碑,顽固地刺破弥漫的尘埃与余热。
塔顶平台大半崩塌,裸露的金属骨架扭曲指向被尘埃染成暗红色的天空。
但在残存的核心区域,那处连接时空的坐标点,依然顽强地脉动旋转,散发着唯一冰冷的“生”的希望。
再过五分钟,前往寂渊城的渡鸦,还将在这里锚定显形。
坐标点旁,女魃独自伫立,落寞而凄惨。
暗金长袍几乎成了挂在她枯瘦身躯上的焦黑布条,裸露的肌肤上,死斗留下的伤口尚未愈合,反而因力量透支和“焚身遁”的反噬,呈现出龟裂流脓般的暗金色能量泄露,如同破损的熔岩陶俑。
她的赤发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枯萎的赤铜丝,气息衰败而混乱,每一次呼吸都带动伤口能量外溢,让她周身蒸腾着扭曲的热浪。
但她依然站立着,那双熔岩般的眼眸,因重伤愤怒而孤注一掷的疯狂,燃烧着比全盛时更加骇人、更加偏执的凶光。
她死死盯着坐标点,如濒死的饿狼盯着最后一块腐肉,那是她唯一翻盘的希望。
渡鸦的轮廓在坐标点中愈发清晰,铁灰色的羽翼仿佛正从另一个维度缓缓渗出。
女魃守在一旁,如同守着最后巢穴的伤兽,气息衰败却危险,熔岩般的眼眸扫视着四周每一寸可疑的阴影。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自她侧后方一片因高温而扭曲的空气中“析出”。
暗银色的贴身软甲,冷硬的全覆式面甲,右手的银手套流淌着冰冷的浅金色光纹。
“威亚斯?!” 女魃瞳孔骤缩,惊怒交加,“你竟还敢现身?!”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威亚斯要破坏或争夺渡鸦,对这条天蝎疯狗的忌惮与恨意瞬间升至顶点。
威亚斯一言不发,右手银手套光华一闪,隔空对着女魃与渡鸦之间的空间连线,狠狠一“撕”。
一道闪烁着不祥银光的空间裂痕,骤然出现在那无形的连接线上。
裂痕产生的扭曲吸力与信息乱流,让渡鸦的凝实过程猛地一滞,发出不满的尖鸣。
“你找死!” 女魃暴怒,不疑有他,一道凝练的暗金火矢直射“威亚斯”面门。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干扰她最后的生路。
威亚斯似乎早有预料,身形以一种近乎瞬移的短距闪烁避开火矢,同时左手抬起,五指如弹琴般急速拨动。
“循指劫!”
数道由银色悖论符文构成的虚幻锁链凭空出现,不是攻击女魃本体,而是缠向地上几处先前战斗留下的能量残渣与空间褶皱。
这些残渣与褶皱被锁链触碰后,立刻被“激活”,释放出混乱的能量脉冲与空间扰动,虽不是很强,却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数颗石子,让女魃周身的能量场和与渡鸦的稳定连接泛起阵阵紊乱的涟漪。
“雕虫小技!” 女魃厉喝,不得不分心调动力量,以更加霸道的旱炎强行“蒸干”这些烦人的扰动。
这让她本就艰难的伤势控制雪上加霜,气息又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一丝。
不正面强攻,专事干扰削弱,制造麻烦。
她心中更加确信,这绝对是威亚斯那条毒蛇的风格。
女魃的注意力被威亚斯的骚扰战术牢牢吸引,大部分力量用于维持连接和清除扰动,她并没有注意到,一点凝练到极致的苍白寒星,在威亚斯身后悄然凝聚。
“三相分身!”一个嘶哑的声音自冷硬面甲传出。
威亚斯周身银光猛地一涨,身形一分为三。
三个完全相同的“威亚斯”呈品字形出现在女魃侧前方。
这正是威亚斯曾用来对抗九天玄女的制造多重存在叠加状态的高维战法。
每个“分身”都开始同步施展威亚斯的标志性能力。
左侧分身五指虚扣,做出“循劫指”的起手,试图将女魃周身的能量流动拖入凋零循环。
右侧分身指尖银芒闪烁,是“因妄击”蓄势待发的征兆,瞄准女魃与渡鸦之间的因果连线。
中间本体则双手合拢,一个不由矛盾公式构成的灰暗光球正在掌心浮现。
这一手“三相分身”极具威亚斯的战斗风格精髓,也极具挑衅意味。
女魃惊怒,瞳孔骤然收缩。
三个“威亚斯”的同时出现,那熟悉的令人憎恶的复合攻击前兆,瞬间将她拉回那场死斗的恐怖记忆,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和力量分配出现了一刹那的过度反应。
她将更多的防御重心和怒火,投向了这三个威胁骤增的“分身”。
就是这一刹那,真正的杀机,自威亚斯身后那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中爆发。
那点凝练到极致的苍白寒星,以超越思维的速度,毫无先兆地直接刺出,悄无声息地直点女魃防御相对最空虚的右胸侧下方。
她心口往上一寸,有一处旧伤,是她当年强行化灾时留下的‘火疤’。
旧伤之上,是一道被威亚斯“道谬触”余韵侵蚀后未能闭合的细小伤口,正隐隐泄露着暗金能量。
那点寒星一直蓄势待发,只为这必杀的一击。
这一击,时机拿捏妙到巅毫,正是女魃被“三重威胁”吸引,心神微分的完美间隙。
女魃的绝大部分感知都被威亚斯的“三相分身”吸引,面对这来自他身后的突袭,几乎避无可避。
然而女魃毕竟是历经无数杀劫的不周山最顶级进化者。
在寒星及体的前千分之一秒,她熔岩般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错误”。
三个“分身”的动作,在寒星发动绝杀,能量剧烈激荡的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却无法掩盖的千分之一秒的“同步迟滞”与“形似神离”。
左侧“分身”的“循劫指”韵律出现了一帧不和谐的波动,右侧“分身”的“因妄击”银芒亮度未能与中间“本体”的“道谬触”光球达成完美的能量共鸣。
这细微的“不谐”,在“三相”本应绝对同步精密如仪的逻辑战法中,如同精密钟表里混进了一粒沙子。
女魃那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战斗本能,在寒星及体的前一刻,被这“过度的完美”中暴露的“微小错误”猛然刺痛。
“不对!幻象!不是威亚斯!!”
那“威亚斯”施展“逻辑锁链”时,符文流转的韵律存在一丝极其微小的生涩与迟滞,不属于威亚斯那冰冷绝对理性。
在如此高端的法则战斗中,这生涩如同白纸上的墨点,在生死关头被她本能地放大,识别。
惊怒与骇然如同冰水浇头,威亚斯为何单独出现,为何执着于干扰而非夺鸦,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被这细微的破绽串联、点燃、爆炸!
她瞬间明白,这是一个针对她的、精心策划的陷阱。
眼前的“威亚斯”是诱饵,真正的杀招来自别处。
女魃发出绝望而暴戾的尖啸,再也顾不得维系与渡鸦的完美连接,顾不得是否会加重伤势。
她将所能调动的力量在内的一切,疯狂汇聚于胸前,同时身体以一种近乎折断腰肢的幅度拼命侧扭!
“噗——!”
蓄势而发的寒星,终究未能击中预想的最弱点,而是狠狠扎入了女魃右侧肋骨之下,擦着那道旧伤边缘贯入。
“呃啊——!”
女魃发出一声凄厉惨嚎,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片的暗金火焰狂喷而出,右侧身躯瞬间被寒星的冰冷与湮灭之力侵蚀,一片焦黑坏死,气息暴跌至谷底,几乎站立不稳。
但她也因此,以半边身躯几乎被废的代价,避开了真正的致命伤,并借着这股冲击力,如同破烂的玩偶般向后抛飞,方向恰好是那已凝实九成,因连接不稳而剧烈颤动的渡鸦。
“是你们!九天玄女!张翰!!”
她瞬间洞悉了一切,怨毒到极点的目光死死锁定戴着面具的张翰和阴影中显出身形的九天玄女。
“老娘……和你们……不死不休!!”
在身体即将撞上渡鸦的最后一刻,女魃眼中闪过最后的疯狂与决绝。
她不再试图稳定连接,而是将残存的、最后的本源精血,连同无尽的恨意,一起燃起。
“焚身遁,血焰!”
她化作一道凄厉的暗金血焰,不再追求“登上”渡鸦,而是如同自杀式的撞击,狠狠“砸”进了渡鸦那因连接不稳而显得脆弱不堪的入口屏障!
“嗤啦——轰!!”
屏障被强行撕裂,血焰没入。
渡鸦发出惊天动地的痛苦哀鸣,浑身翎羽炸起,光芒乱闪,几乎要当场解体。
但它终究承载了女魃,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带着那道疯狂的血焰,歪歪斜斜急速沉入时空通道,瞬间消失。
塔顶,只剩下濒临解体的能量乱流,和久久不散的血腥焦糊味。
九天玄女身形微晃,以剑拄地,方才那凝聚全力的一击和维持高段隐匿,对她未复的功力消耗巨大。
张翰看着女魃消失的方向,眼神黯淡如蒙尘的玻璃,没有一丝希望的微光。
他们策划了完美的伪装与合击,几乎成功,却最终因一个微小的破绽,被女魃以惨烈决绝的方式,完成了逃离。
“她还是……走了。” 九天玄女的声音带着疲惫。
“一天……” 张翰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
他们没能“趁你病要你命”,反而让女魃的恨意与执念,燃烧得更加炽烈,以后的战斗,必将更加艰难,更加血腥残酷。
溯光城已无立足之地,张翰和九天玄女回到了北村。
那片被“星坠”抹出兵营后留下的光滑如镜的深坑边缘,尚有几间完好的贝壳骨屋在余热中幸存。
东村那位佝偻老人正蹲在深坑边,望着下方黑暗,如同守墓人。
见他们归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她还是走了。” 老人声音沙哑,语气并非疑问,似乎早已知晓结果。
“抢先一天。” 张翰面容沮丧,摊了摊手。
“一天……” 老人抬起头,凹陷深邃的眼睛看向远方,“足够她做很多事了,但最紧要的并不是狙击你们,而是青丘之山,九尾‘时髓’。”
又一次听到这个词,张翰眼睛直勾勾盯着老人,眼神迷茫:“前辈,‘时髓’究竟是什么?女魃为何非它不可?”
老人沉默片刻,仿佛在回忆极其久远模糊的往事。
“‘时髓’……并非寻常宝物,不周山有‘四髓’,时髓、火髓、风髓、光髓,它们是这不周山‘时光’法则在无尽畸变与痛苦中偶然诞下的,拥有完整灵智与形态的‘奇迹’,或者说,‘错误’的结晶。”
张翰越听越迷糊:“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老人收回眼神:“其形为九尾白狐。”
张翰吁了口气:“哦,一只狐狸啊。”
老人肃然道:“白狐只是它的外观,它本身便是活着的‘时光源泉’,可调和阴阳,逆乱光阴,甚至……触及‘存在’的根源。”
张翰又被他绕迷糊了,“那女魃……”
“女魃本就拥有‘火髓’,修炼‘旱魃’之道,看似至阳至霸,实则根基早已被阳炎反噬掏空,阴阳失衡,神魂日夜受焚魂之苦。
寻常阴寒之力如杯水车薪,除了嫦娥的月华之力,唯有‘时髓’这等至阴至柔又蕴含时光本源的天地灵物,方能彻底调和她的道基,中和‘火髓’的反噬之力,修复创伤,甚至可能让她借时光之力,将状态‘回溯’或‘推演’到更强境界。
得了‘时髓’,她不仅伤势尽复,而且二髓合一,实力必然会更进一步。
届时,莫说你们,便是整个不周山,只要天梯之主不出,恐怕谁也难撄其锋。”
老人一口气说完,微微喘息。
张翰与九天玄女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时髓”比预想中更关键,几乎决定了女魃的生死与未来强弱。
张翰试探道:“九尾白狐……在哪里?”
“青丘山,西南百里外。”老人遥望远方,眼中露出深深的忌惮,“那是不周山深处最后的‘谜’,终年迷雾笼罩,传闻其中时空错乱,虚实难辨,更有上古遗留的阵法与禁忌。九尾灵狐性通灵,擅变幻,藏于迷雾最深处,绝非易寻易得之物。”他顿了顿,看向九天玄女,又看向张翰,声音压得更低,“女魃虽强,但重伤之躯,闯入青丘,也必是九死一生。不过……以她的狠戾与对‘时髓’的执念,定会不惜代价。”
张翰望向西南天际,那里,即使在夜色与尘埃中,似乎也能感觉到一片更加深沉、更加灵性、也更加不祥的朦胧山影。
“时髓”的归属,或许将直接决定,最终在寂渊城下,谁才有资格,踏上那条通往“天梯”的染血之路。
一天,只有一天。
他们必须赶在女魃得手之前,进入那片神秘诡谲的迷雾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