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把碎片合拢在掌心,然后松开。
碎片悬浮在她掌心的位置,暗金色的光芒忽然暴涨了一瞬,然后急剧收缩,变成了一颗小小的光球。
光球表面有无数道极细的纹路在流转,像是一个微型的封印法阵。
那光球缓缓飘向金丹期修士,落在他摊开的手上。
“封印完整,没有灵力残留。”
金丹期修士检查了一下光球,把它收进袖中。
然后他往后退了两步,对飞舟上的副官比了个手势。
副官敲了一下飞舟的船沿。
飞舟上的灵光灯全部暗了下来,船底喷出的气流减弱,飞舟缓缓落地,在地面上砸出一片烟尘。
“走。”
仙官转身,朝第二座矮山的方向走去。
陈平愣了一下,然后背起方砚,带着所有人跟在她身后。
猴脸怪物从仙官脚边冒出来,蹭了蹭她的袍角,然后跑回陈平身边。
魏兴的刀还在手里握着,但刀尖已经垂到了地上,他看着执法堂那些人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别看了,快走。”
老铁拽了他一把。
他们翻过第二座矮山时,身后的排水渠方向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
不是之前那种仙官和六大宗门交战的灵压碰撞。
而是更沉闷、更厚重、更无法抗拒的力量波动。
陈平知道,那是长老会的人跟六大宗门的人对上了。
六个宗门敢跟仙官叫板,但绝对不敢跟长老会正面冲突。
后面的混战是他们唯一的掩护。
等长老会跟六大宗门扯完皮,就会掉头来追他们。
“还有多远?”陈平问。
“翻过前面那道山梁,能看到驿站的屋顶。”
仙官的声音有点飘,“驿站后面有口枯井,井壁上有铁环。下去之后顺着井底东侧的通道走,半里之后就是碧水阁后山的暗道入口。”
“那你呢?跟我们一起走。”
仙官没有回答。她走到山梁顶上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陈平伸手去扶,她没让他碰。
自己扶着旁边一棵枯树站住了。
枯树上最后一片叶子也被风吹落了,打着旋落在她染血的袍子上。从山梁上往下看,能看见驿站。
或者说,驿站的残骸。
屋顶塌了大半,墙垣被野草掩埋。
只剩西侧半面墙还立着。
月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那半面墙映得白森森的,像一块墓碑。
“到了。”
仙官指着驿站后院的方向,“那口井就在后院中间,被野草盖住了。草下面是石板,石板下面就是井口。”
“你跟我们一起走。”
陈平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不能跟你们走。”
仙官转过身,光雾消散之后,她的脸终于能看清了。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但此刻苍白得没有任何血色,嘴唇上还沾着血,眼神却出奇地平静。
“我把碎片交出去,等于背叛了长老会。我现在跟着你们,执法堂那些人会一直追下去,直到把所有人都拖死。我得去牵制他们。现在。”
“你已经没有牵制他们的本钱了。你的灵力已经快耗尽了,而且之前你已经帮了我了,不能再让你留下了。”陈平急了。
“无所谓了。”仙官摆手,“当初接触你,我想着会有这么一天,所以一次两次的帮你对我也就那样了。”
仙官冲着陈平一笑,“灵力耗尽不等于没有价值。”
她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根极细的青色丝线。
那根丝线只有半尺长,但线身上有星光流转。
她把这根丝线绕在陈平的手腕上,打了一个极特别的结。
结成的瞬间,青色丝线融入了他的皮肤,消失不见了,只在手腕内侧留下一个极淡的三峰托日印记,和仙官手腕上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牵引线。三峰山的古法,只有三峰山嫡传弟子能解。带上它,那个打铁的老人看到这个印记就会帮你。”
仙官收回手,退了一步,“陈平,去找他。告诉他三峰山的故人托他打一把钥匙。就说……是青鸾说的。”
陈平手腕上那个印记隐隐发烫,像是一小簇火在他皮肤下面燃烧。
他想再说什么,但仙官已经背过了身,朝着来路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极长。
染血的袍子被风吹起来,像是暮色里最后一只白鸟。
“青鸾。”
陈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仙官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陈平,活着。林依还在等你。”
然后她化作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色流光,消失在了山梁的那一边。
陈平站在原地,直到手腕上的印记不再发烫,直到天边的月光从白色变成淡蓝。
然后他转身,朝驿站走去。
身后的人沉默地跟着他,没有人说话。
魏兴的刀重新扛到了肩上,刀锋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是一道极细的闪电。
老铁的锤子扛在另一边肩膀上,锤头上的血已经干了。
林小月扶着方砚,脸上没有表情,眼神还是那样倔。
猴脸怪物跑在前面,用尾巴拨开野草,露出驿站后院那口被石板盖住的枯井。
“下去。”
陈平搬开石板,井下的冷风裹着陈年的霉味涌上来,打在所有人脸上。
井壁上的铁环还在,锈迹斑斑,但足够结实。
他第一个跳下去,双手交替抓住铁环往下爬。
井底比想象中浅,大约三丈。
他落地时,脚边有积水,不深,但冷得刺骨。
等所有人都下来之后。
陈平找到东侧的通道入口。
那是一个半圆形的拱洞,高不到五尺,得弯着腰走。拱洞内壁上全是发黑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重的霉味。
老铁点了一个火把,火光照出通道深处。那通道往下又往上,走起来极费劲,但路是通的。
走了大约半里,前方出现了一扇石门,门楣上刻着一个极浅的图案。
陈平把手腕上的三峰托日印记对准门楣。
石门无声地向两边滑开了。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台阶,往上走,头顶有微光透下来。
他踩着台阶往上爬,越爬越亮,越爬越能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松木、溪水、旧瓦、炉灰。
他钻出地面的时候,愣住了。
这是碧水阁后山。
不是上界那座森严的碧水阁正门,也不是他曾经打扫落叶的那片山道。这是后山的更深处。
一片被密林环抱的旧石基,石基上建着一间极小的锻造坊。
锻造坊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橘色的火光。
烟囱里的烟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在晨光中能看见极细的一缕,笔直地升上去,然后被风吹散。
陈平走到锻造坊门前,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个三峰托日的印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