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啦!”
“新娘子来啦——”
随着大宝的一声高喝,鞭炮声响起,宋家小院围坐的客人顿时骚动,连连站起身子挤到外面看新郎和新娘。
正是阳春三月,万物复苏的季节,宋耀光穿着一身灰褐色的西装,一手拿着捧花,一手紧紧握住晓翠的手,还时不时朝晓翠看一眼,白剔透红的面庞,用红色珠花盘着的头发,红红的嘴唇。
真好看,嘿嘿。
四周调笑声不断,晓翠有些不好意思埋下头,露出一双明亮羞怯的眼睛,一旁的宋耀光也脸红得像个猴屁股,嘿嘿傻笑。
眼看要说一些少儿不宜的,宋沛年连连指挥大宝一群孩子过去讨要喜糖,“去找你们小叔和小婶要喜糖。”
一群小孩蜂拥挤过去打断大人们未说出口的话,晓翠也松了一口气,同宋耀光一起分发喜糖,“吃喜糖啦。”
一把又一把喜糖往上抛向人群,大人还有小孩全都嬉笑着接糖,又弯腰去捡落在地上的。
待散完喜糖,一脸喜庆的杨秀秀引领两位新人前往正堂拜堂了。
一路上,大宝带着弟弟妹妹撒彩带彩纸,欢呼声不断。
堂屋正中央依旧贴着教员像,下面摆着一张八仙桌,宋沛年坐在一侧。
这几年没有破四旧了,乡村的婚礼仪式又和早些年差不多,司仪高亢的嗓门震天响,“一拜天地,鞠躬——”
“二拜高堂,鞠躬——”
宋耀光和晓翠对视一眼,缓缓跪下,对着上首的宋沛年郑重地拜道,“爹,谢谢你。”
“这些年你辛苦了,以后我和晓翠会好好孝敬你的,你养我小,我养你老。”
一旁观礼的宋耀祖瞪大了眼睛,就你小子会演是吧?
又见宋沛年红了眼,宋耀祖撞了撞一旁的宋耀民,小声蛐蛐道,“你不觉得老三很装吗?”
偏偏老头子好像还吃这一套。
宋耀民拍了拍被宋耀祖撞过的地方,又白了他一眼,装作没有听到不搭腔。
说得好像你不装似的,你更是装货一个。
“夫妻对拜,鞠躬——”
宋耀祖同样回了宋耀民一个白眼,整理好表情继续观礼,见宋耀光和晓翠夫妻二人庄重而笨拙地鞠躬,没来由同所有宾客们们一起鼓掌,大声欢呼,“好!”
“新婚快乐!”
“永结同心!”
“甜甜蜜蜜!”
“......”
简简单单婚礼仪式过后,便是所有来宾最期待的吃席了。
服务站的餐厅已经坐得差不多了,三三两两聊着天,伸长脖子打量今天席上的菜式,“今天这席不错啊,你看那红烧肉堆得像座小山似的。”
油锅滋滋作响,炸丸子的香气攻击着在座的每一位来宾,“真的有些着不住了,好久开席上菜啊?”
“快了快了,马上都十二点了。”
随着一声落下,果然那边司仪拿起高吼道,“开席咯——”
一碟碟菜上桌,宾客们吃得高兴,宋沛年带着两位新人一桌桌敬酒,“大家今天都不要客气,敞开肚子吃!”
“老宋,不用你招呼,我们都知道。”
“今天你小儿子结完婚,你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以后就享福了。”
宋沛年也不知道谁给他安排的任务,不过还是笑着回道,“是,以后我就享福了。”
一桌桌敬酒,走到大宝那桌小孩桌,一群小孩见到来人就已经端起了倒满果汁的杯子,豪气云天,“小叔,新婚快乐!”
宋沛年看着忍俊不禁,揉了揉离他最近的耙子小脑袋,“不错,你们也喝上了。”
耙子不好意思笑笑,重重点头,“好喝!橘子味的。”
“好喝也别喝多了,多吃点肉肉。”
“好的,外公。”
-
随着宋耀光和晓翠的婚事一过,每天过路的客车更加寥寥无几,服务站的生意也越来越少了,不过宋家一家要做的事还有许多。
虽然车少,但服务站也还是照常营业,尤其是同样面向周邻几个村的小卖部。
今年宋家要耕作的那些地,宋沛年不打算种植粮食了,决定全都种上西瓜。
此地是疏松透气排水良好的沙壤土,再加上日照也不错,正好种植西瓜,又加上现在是育苗的季节,宋家全家出动。
恰逢宋家不远处要新建一座大型水库供城里的居民用水,宋沛年一早抢占先机,将工人用餐的生意给拉到了服务站,承包了工人的早午餐。
一通活安排下来,相比于过年那段时间,宋家所有劳动力也算是忙得不相上下了。
虽然忙,但是有收获,除开宋耀祖时不时磨一会儿洋工,宋沛年当监工不干活,其余宋家人全都铆足了劲头干活。
令宋沛年最开心的是,家里的那群孩子全都去上学了,他的耳边清静了不少。
此外,年后新开的那家服务站,连一个月都没有坚持成功就倒闭了,可谓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倒闭的那天,宋家大快人心,宋耀祖振臂高呼,“爽!”
“我还以为多牛呢,一个月都没有坚持下来。”宋耀祖说着又贼兮兮凑向宋沛年,“说不定他们迄今为止都不知道是爹你将生意给垄断了。”
宋沛年一巴掌拍过去,“什么垄断?会不会说漂亮话?”
宋耀祖捂着被扇的后脑勺,很是委屈,那不是垄断是什么?
正逢有人来寻宋沛年理发,宋沛年斜了宋耀祖一眼,“你不是说要跟着我学剪头发吗?”
宋耀祖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立刻跟上宋沛年的脚步,“来了!”
今天是要给新郎官剪头发,不讲究实用,讲究好看,因为要一边剪一边给宋耀祖讲学,宋沛年事先给新郎官道,“大利,今天叔就不收你的钱了,不过可能要耽搁你十来分钟,我教教我家耀祖如何剪头发。”
大利闻言心猛地一跳,抬眼看向宋耀祖,怎么看怎么不靠谱,颤着嗓子询问宋沛年,“叔,全程是你给我剪吧,我这剪头发是去结婚,一辈子就这一次,我的人生大事儿!”
宋沛年不禁笑出声,“这个你就放心吧,是我剪,只是要剪的慢一些,我要一边给你剪一边给耀祖讲解。”
大利连连点头,“好好好。”
反正他的时间不值钱,耽搁十分钟免费理发,那可太值了!
宋沛年将大利的头发梳顺,一边梳一边对宋耀祖道,“头发一定要先梳顺,等剪好再梳,长短都不一样了。”
“男士头发长一点的,也最好进行分区,逐区处理,这样剪出来更好看。”
“剪头发的时候,手腕放松,不要硬邦邦的,头发剪出来也死板。?”
“剪什么样的发型,先听顾客要求,再看顾客的脸型,像大利是国字脸,那就比较适合侧分露额头,打破脸的对称感,看着就没那么宽阔。”
“......”
宋耀祖不知何时掏出了一个小本子,一边记一边点头,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也透露出没有过的专注。
宋沛年见宋耀祖是真的在听,便讲得也细了些,不能让他亲手演示,便放慢了速度,让他看清手法。
杨秀秀一开始还以为是宋耀祖闹着玩的,哪想到是真的在学,咽下了让宋耀祖滚回来洗衣服的吼声,自己打了水开始洗一家三口的衣服。
因为要给宋耀祖讲解,一个简单的男士短发,宋沛年足足剪了四十多分钟,嘴都讲干了。
刚将剪子放好,宋耀祖的水就端过来了,“爹,你喝茶。”
宋沛年扫了他一眼,算他有点眼色。
宋耀祖听了一堂课,手就痒痒想剪头发了,奈何没有人给他剪,他又舍不得剪自己的头发,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大宝几个小孩。
原本大宝是不同意的,宋耀祖选择用零食贿赂,同时还画了几张大饼,终于磨到大宝心软。
宋耀祖信心满满要给大宝剪一个最靓的头,心中有想法,也知道如何剪,可是剪刀拿到手之后,这手就是不听使唤,总是不按照他的想法来。
宋耀祖从不内耗,暗骂一定是剪刀的问题。
一连换了五把剪刀,终于给大宝剪出了一顶狗啃过的发型。
层次混乱,长短不一,每一根头发都像是被剪刀随机攻击过一样。
杨秀秀这个亲妈最先被逗笑,宋沛年也忍不住笑,凡是看过大宝新发型的宋家人,全都憋不住笑。
大娟更是直接,“大宝哥,你看起来有一点好笑。”
“一分钱没花,就剪了个二百五的头。”
“你也算是赚到了。”
一开始顾及大宝小朋友的宋耀民几人,闻言再也忍不了了,放肆大笑,“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响彻整个宋家小院。
大宝一开始还不觉得,直到照了镜子,“啊——”
瞬间恢复魔童属性,对着宋耀祖拳打脚踢,“你赔我头发,你赔我头发!我再也不和你好了,我以后不会信你了。”
“啊——”
宋耀祖心虚地捂着大宝的嘴,大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啊、啊、啊、啊——”
最后,还是宋沛年出手拯救了大宝的头发,给他剃了一个板寸,看着像一颗圆鼓鼓的猕猴桃。
大宝红着眼睛照镜子,发誓再也不信他爹放的每一个屁。
原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哪想到宋耀祖依旧按耐不住想练手的心思。
宋家人不信他,他就偷偷摸摸去了杨秀秀娘家,借口已经出师,分开骗了一个又一个。
上到岳父,下到一溜的侄子,中间还有几个舅子,全都惨遭宋耀祖的毒手。
杨家人气不过,顶着一头惨不忍睹的头发组成联盟追到宋家讨说法,大大小小齐上阵,将宋耀祖好好‘捶’了一顿。
待杨家人消气后,宋沛年招待他们在宋家吃了一顿饭,这才个个顶着光头回家,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杨家集体出家了呢。
类似这样的热闹还不少,水库完工之后二把手想要赖掉剩下的伙食费,宋家老小齐上阵要钱,天天登台唱大戏。
西瓜大丰收,全家一天到晚都在瓜田逮瓜贼。
宋家公认最靠谱的宋耀民被洗脑,差点被骗进八十年代的传销组织,宋沛年和乐芳两人端了传销组织,他才惊觉自己被骗了。
大宝几个小的考差了被叫家长害怕挨打,想要雇个家长去开家长会却差点被拐卖,连着吃了三天的竹笋炒肉。
......
吵吵闹闹又一年,离过年还有一个月,服务站又开始忙碌了。
这天,宋美菊突然收到了一个包裹。
拆开包裹,最先拿到手的是一封信,陈大军写的——
美菊,
你好,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
我本意是打电话回来的,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索性我便写信随包裹一起寄回来。
好在我读过几年书,能将我想说的全都写下来。
我只身来到南方之后,十分幸运遇到了一位老乡,有大舅子的前车之鉴,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骗子,对他非常防备,哪想到他的确是个热心人,还介绍我进了鹏城出名的电子厂。
电子厂的待遇十分好,基础工资就有三百五,若是再努努力,每天多加一点班,一个月就能上五百。
不瞒你说,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我一个月能赚五百块。
在电子厂工作三个月之后,我意外发现电子厂外面夜市炒粉的生意格外好,我在那里吃一碗炒粉的时间,老板就卖出去了二十份炒粉。
一份不加鸡蛋和肉的炒粉就八毛钱,二十份就是十六块,他们半个小时就赚了十六块!
经过不断思考和摸索,我决定辞掉工作,拿我这几个月存下的钱去夜市摆摊卖炸串,就是之前爹给大妞他们几个孩子炸过的那种炸串。
一开始生意有些不好,我叹气好不容易存下来的钱打水漂了。
可经过我再次摸索,发现这边的人来自天南地北,口味大不相同,于是我就耗时耗力捣鼓出了几种蘸料,生意也逐渐走上了正轨。
摆摊虽然比在厂里上班更加辛苦,但是好在收益也更加丰厚。
可好景不长,我炸串摊子生意红火之后,周边出了好几个模仿我的,卖的还比我便宜,我的生意也下滑了一大截。
说不焦虑是假的,不过我想到了当初爹开服务站做生意的态度,竞争是常在的,我们要比的是优势。
我从每天下午买菜准备明天要用的食材变成当天现买现卖,食材新鲜一点,卫生干净一点,份量足一点,味道好一点,服务好一点。
夜市收入下滑之后,白天我就去中学门口摆摊,晚上我再回夜市继续摆。
两两加在一起,不仅多了许多回头客,我的收益也比之前好上许多。
外面也同老家一样,我十分倒霉被人做局,试图骗我手中秘制的蘸料方子和我好不容易存下来的钱。
依旧老套路,同我称兄道弟,哄我去赌博,骗我去喝酒。
好在这一次,我抵住了诱惑。
回想往事,我常在想,若是我能早一点醒悟该有多好。
可惜,没有如果。
不说那些了,我还是说一些实在的吧。
当初我们分开,你没有要求我再给两个孩子钱,可我来到鹏城之后,了解到‘抚养费’这个词,所以我打算每个月给两个孩子四百块的抚养费,尽我不曾尽到的父亲责任。
从今年一月开始,我会尽我全力每月初将抚养费寄到你的账户上,你到时记得查收。
我离开家去南方的时候,大妞将她外公给她的金豆子给了我,这次过年我送她一个更大的,是她的生肖小雕像,城里的小孩都喜欢,希望她也喜欢。
六十六克,愿她以后顺顺的。
因为是实心的,看着有点小,等我明年赚到钱了,争取再给她买一个更大的。
爹说金子保值,我多给她存点,我怕我哪一天又犯糊涂了,将辛辛苦苦摆摊赚的钱全给挥霍了,又没给两个孩子攒下一分钱。
大妞那颗金豆子我也没舍得用,我让金铺的师傅帮我穿了个孔系在红绳上,现如今戴在了我的手腕上。
除此之外,包裹里还有给大妞的蜡笔套盒和芭比娃娃,给耙子的玩具飞机,听说那小飞机还能在天上飞。
另有给你的丝巾和金项链,给老丈人的保暖衣和人参酒,几个舅子的蛤蟆镜,大宝他们的魔方,以及一些香江那边来的特产,麻烦你分一分。
过年生意好,今年我就不回来过年了,里面还有一个用蓝布裹着的包裹,麻烦你帮我转交给我娘,我娘知道怎么分里面的东西。
美菊,辛苦你在家照顾两个孩子。
马上要过年了,提前祝你和爹还有两个孩子新年快乐,万事如意,龙马精神。
最后,还有,抱歉。
盼好。
陈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