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机场跑道两头各点了一盏马灯,六架轰炸机顺着跑道排开,机翼底下的露水还没干,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一声。
地勤一宿没合眼。
后半夜过了一遍弹舱,天亮之前又过了一遍。过一遍要一个多钟头,摸锁扣的手,谁都不敢只摸一次——摸完了还得拿手电照着,在本子上划一道杠。
老地勤提着马灯从排头走到排尾,走一架,摸一架。
红色的尾片在灯底下一闪一闪。
走到最后一架底下他站住了,把马灯举高。挂架上那圈转接铁环,昨儿是他一个一个套上去的,套一个比一次挂架,比不上就锉。
他伸手在铁环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指甲盖敲在铁上,声音是脆的。
“踏实。”他说。
天泛白的时候,炊事班挑着桶来了。
热气在马灯底下一团一团地往上冒,桶搁在跑道边上,盖布掀着,谁也没过来。
“等会儿。”有人隔着跑道喊了一声,喊完自己先走开了。
没人应。
老地勤走过去,把自己那一份端了,蹲在轮挡边上吃。
吃了两口,他抬起头看天。
云薄,一层一层,都往北走,走得匀。风从西北来,把跑道头上的小三角旗吹得绷直。
他把碗搁在膝盖上,眯着眼往山那头看了一会儿。山脊上头空,云没压下来。
“能飞。”他说。
雷暴是踩着天光来的。
手里还是那卷单子,边角已经捏得起毛,上头的每一行都划了一道杠。
六个机组在停机坪上列成一排,人人背着伞包,手里捏着飞行帽。天光刚上来,人脸还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排肩膀。
雷暴走到队前,站住,从排头看到排尾。
他没喊口令,也不让人报数。
“航线。”他说,“出机场往北,爬高,过那道山。山后头是什么,不用我告诉你们。”
没人吭声。
“云底薄,能见度够。高度按昨天图上那个数,谁也不许往下掉。掉下来容易,上去难。”
他把单子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投弹口令跟昨天说的一样。听到口令再开舱。分批投,第一批四架,间隔按图上那个数。第二批两架跟上。”
“大队长。”第二排有人举手,“要是到了,底下看不清呢?”
“那就听我的。”
“要是听不见呢?”
雷暴看了他一眼。
“那就别投。”
那人不说话了,把手放下。
雷暴把单子卷起来,往兜里一插,两手背在身后。
“还有一条。”他说,“昨儿挂上去的是什么,我不问,你们也别问。弹舱开了就别犹豫,掉头就走——”
他停了半拍。
“别看。”
队伍散了。
年轻飞行员背着伞包走到机头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弹舱。
昨夜他没睡实。躺下又爬起来两回,把挂弹的单子又对了两遍,对完还是不放心,干脆摸黑走到停机坪上,隔着蒙布摸了一回弹身。
冰凉,糙得挂手。
弹舱盖着,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伸手在机腹上拍了一下,掌心沾了一层霜。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爬上舷梯。
老地勤在梯子底下站着,仰着脖子。
“小伙子。”
上面的人回过身。
老地勤张了张嘴,末了只抬了抬手。
“上去吧。”
舱盖合上了。座舱里一下子静下来,外头的风声和人声隔着一层玻璃,全闷住了。
老地勤退开,踩上梯子,把保险销一枚一枚抽下来,红色尾片收进兜里。
退下来,踢开轮挡,退到线外,手里攥着两面小旗。
座舱里,年轻飞行员把检查单摊在膝盖上,一样一样往下过。
油量。滑油温度。舵面。襟翼。
他念一项,手就动一下,眼睛跟着手走。
过到最后一项,手指停在投弹开关上,停了一下,把保险罩推回去扣好。
扣完了,他又按了两下,确认它不会自己弹开。
雷暴站在跑道边,抬起手。
“开车!”
最外头那台咳了两声,喷出一股蓝烟,跟着就稳了。
另外几台一台接一台地转起来,一台响了,下一台跟着响,像有人在跑道那头推倒了一排牌子。
螺旋桨先是一片模糊,慢慢转成几个亮的圆盘。卷起来的风把跑道上的浮土掀到人腿上,浮土过去,草叶全朝一个方向趴。
轰——
声音压在跑道上面,脚底下发麻。机场上的人张着嘴,说话全靠吼,吼完了谁也没听见谁。
炊事班那两桶饭还在跑道边上搁着,盖布被风掀起来一角,没人去压。
六架飞机在原地抖,抖得最凶的是机翼尖,抖出一圈虚影。
老地勤攥着旗,眼睛盯着打头的那一架,一动不动。
打头的那一架先动了。
它推着风往跑道那头走,走得不快,翅膀底下的影子慢慢挪过草地。到了尽头掉过头,停住,机身绷着——像要往前蹿,又被刹车死死拽住。
引擎转速提上去,闷吼变成了尖啸。
绿旗往下一劈。
刹车一松,机身蹿了出去。
轮子碾在土跑道上,后头拖起一条黄尘,越拖越长,把跑道边上的马灯罩了进去。
年轻飞行员坐在座舱里,两只手握着杆,脚踩在舵上。
他盯着跑道尽头那排树。树在往后退,越退越快,退到后来连成一片绿。
机身开始跳,一跳一跳,跳着跳着就不跳了——跳的时候是土,不跳的时候是天。
机尾抬起来,机身放平。
接着整个儿离了地。
土跑道从底下抽走了,那一瞬脚下空得让人心慌。他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跑道歪下去,马灯变成两个小黄点,炊事班的桶变成一个小黑点。
“收轮。”
他伸手把起落架的把手拉到底。
脚底下“咔”一声,跟着又是一声,机身轻轻一沉,然后轻了。
他压着杆,让它爬。
爬着爬着,一斜机翼,绕开跑道头上那片林子。爬到林子顶上,风稳了,耳朵里的轰鸣也厚了。
后头一架跟着。再后头一架。
六架,一架挨一架,上天了。
它们在机场上空爬高,先是一列,慢慢并成两撮,又合成一个编队。
长机在头里,两架在左,三架在右,翼尖挨着翼尖,中间隔着一手宽的空。
编队拉平,机头一点,转向北边。
云在底下走,走得慢,飞机比云快。
年轻飞行员在队列里,眼睛盯着前面那一架的翼尖,手里的杆一动不动。他想起昨儿问老地勤那五个问题,老人一个也没答上来。
引擎声还压在机场上空,很沉,很远,像闷雷滚过山那边去了。
马灯撤了。
加油车倒回棚子底下,扛梯子的人顺着跑道往回走,走得不快。
有人喊老地勤回去吃早饭。
“等它们过了那道山。”他说。
雷暴站在吉普车的踏板上,仰着头,一直到天上什么都没有了,才把眼睛收回来。
他从踏板上跳下来,把信号枪往兜里一揣。
“报告旅部。”他说,“六架,全部起飞。”
旅部。
张合站在帐篷外的土坡上,脸朝着机场那一头。
他昨夜没回帐篷。地图还摊在桌上,铅笔横在图上,人坐在桌边,坐到窗户发白,然后出来上了这个坡。
坡上风大,他没戴帽子。
这一夜他没闲着。炮兵的诸元他复核了两遍,各团的位置表看了三次,总攻时间表抄了一份给赵刚,自己留了一份。抄完他把那张纸对折,压在地图边角上,压了一夜。
炸弹的事,他一个字没跟人提。
风从那边过来,带来一阵闷响,很轻,轻得要停下来听才听得见。
孔捷先停了,烟袋捏在手里,没往嘴边送。
丁伟抬起头,往北边看。
周卫国的手从绷带上挪开了。
张合没动。他仰着脸,眼睛盯着闷响过来的那一头,看了很久。
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了。
丁伟站在地图桌边上,手里捏着一沓炮兵诸元表,一页一页地翻。三份旧预案——强攻、围困、迂回——全让今晨的情报毙了,他翻过去,后头是空白的新页。
孔捷蹲在土坡旁,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没点着,又塞回腰里。
周卫国站在张合身后半步,右手腕上那圈绷带重新缠过,缠得紧,袖子放下来也盖不严一截白边。
赵刚从坡下走上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走一步看一眼。
“旅长,机场来的电话,飞机起飞了。”
张合“嗯”了一声。
“几架?”
“六架。”
“点了?”
“点了。”
张合没再问,脸还朝着那边。
“通知前线。”他说,“10点准时开始炮火准备。”
“是。”
赵刚在纸上记了一笔,笔尖顿住,又抬起头。
“旅长,炮位分了三处,诸元昨夜就装订好了。可这第一波砸哪儿,到现在——”
“照预案。”
丁伟从桌边抬起头,手里那沓表捏紧了,纸边卷了起来。
“旅长。”他说,“老预案是照着三道壕画的。这回要是砸偏了,后面的步兵就得拿人往上垫。”
张合转过身看着他。
丁伟迎着看了两秒,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低下头,把诸元表一页一页在桌角上捋齐。
“炮是死的。”张合说,“人是活的。”
丁伟“是”了一声,把表卷起来,插进图筒。
“俘虏提审过了。”赵刚接着往下报,“四遍口供,一字没改。”
“改了什么没有?”
“没有。壕深、射座、哨位,跟侦察队摸回来的一样。”
张合点了下头。
“医疗站后半夜挪完,往后三里,担架队跟着过去了。”
“伤员呢?”
“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留在棚子里,留了两个卫生员,药够三天。”
张合又点了下头。
李云龙从坡下跑上来,帽子一颠一颠,跑到一半帽子掉了,弯腰捞起来往头上一扣,接着跑。
到了跟前脚跟一并,胸脯挺得老高。
“旅长!各团都进了出发位置,一个不落!”
通信参谋跟在后头,手里一沓纸,一张一张往上递。
“二团到齐。”
“三团到齐。”
“装甲团到齐。履带、发动机、电台全查过了,油加满,弹上齐。”
李云龙咧了咧嘴,露出半口牙。
“一团那帮小子昨夜里把车擦了一遍。”他说,“擦得能照见人。我说了他们一顿——擦那么亮,鬼子拿镜子一晃就找着了。”
没人笑。
李云龙把嘴合上,搓了搓手。
张合抬起手腕。
“还有五十分钟。”
李云龙喉咙里滚了一下,没再往下说,往旁边退了半步,站到孔捷身侧。
丁伟把图筒往腋下一夹。孔捷站起来。周卫国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张合放下袖子,转过身,脸朝着北边。
“通知全旅。”他说,“准备总攻。”
......
天空之上。
薄成一片一片,从机翼底下往后跑,跑得比飞机慢。编队在云上拉平,六架排成一路往北,长机在头,左边两架,右边三架。队形从起飞到现在没散过,翼尖对着翼尖,中间空着的那道缝一直是那个宽窄。
太阳已经升到机翼上头,照得漆发白。
飞出山,云就薄了。
座舱里冷。玻璃边上结了一圈白,不是霜,是哈气冻住的。年轻飞行员把手套的指头咬下来一只,伸指头在玻璃上抹了一道,抹出一条干净的口子,又赶紧把手套戴回去。三千公尺上头,风是横着刮的。
杆一直是硬的。
从起飞到这会儿他的手没松过几次,手心里全是汗,汗在皮手套里头,凉的。右前方的僚机跟得很稳。他把手松开一点,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放回去,两只手握住。
“高度。”
通话器里沙沙地响了一下。
“三千。稳着。”
那是领航员的声音,从下头机鼻那个位置传上来。机鼻比他低一截,玻璃罩子底下,那人不抬头,只看着下面。年轻飞行员侧了侧脸往下看了一眼,看不见人,只看见机鼻前头那一小片玻璃反着光,光是一跳一跳的。
“图呢?”
“铺着呢。”
“没让风吹跑?”
“吹不跑。”领航员说,“压着石头。”
底下静了一会儿,只有纸响。这人干活有个习惯:抬眼看地,低头看图,两个动作来回换,换一回就看一眼表。表绑在左手腕上,表带勒得紧,隔着袖子能看出一个鼓包。他没说过为什么看表,也没人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