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一路纵队,间隔五米,后一个人的脚踩在前一个人的脚印里。脚印少,动静就少。
白天落过一阵雨,冲沟底全是稀泥。一脚下去,泥浆没过靴帮,拔出来的时候咕唧一声。队伍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到底,再把重心一点一点压过去。
树冠在头顶上交成一片,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方向全靠指北针,走一阵,看一眼,再走。
腐叶和泥腥的味道混在一起,闷在沟底散不出去。
走到半程,不知谁的脚下断了一根枯枝,脆响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全队原地趴下,像被人一刀砍断了。
趴了能有一分钟,四下里只有虫鸣。魏大勇抬手,队伍才重新爬起来,接着走。从那以后,连风都好像不敢往队里吹了。
汗水顺着背沟往下淌。蚊虫围着耳朵团团转,没有人抬手去拍。手电是不能用的,夜视仪也不轻易举——举起来那一瞬间,镜片反光,暴露的就是一片。
一条蚂蟥叮在队伍中段一名队员的脖子上,很快鼓成小指头粗细。他没有去拽——蚂蟥拽断在肉里更麻烦。任它叮着,等出去再说。
第一道铁丝网出现在夜视仪里。
比夜色更绿的一道线。桩子之间挂着防步兵绊雷和空罐头盒,铁丝上还缠着布条——白天看着不起眼,夜里碰一下,就是一声响。
打头的队员在铁丝网前趴下,用两根手指把一根绊发铁丝从草叶间一点一点退开,再把挂在上面的空罐头盒连盒带丝捧住,隔着布,轻轻放到一边。
退到第三根铁丝的时候,一只罐头盒让指头带得晃了一下。
全队僵住。
罐头盒晃了两晃,停稳了,没有响。
十几分钟,豁口开出来一人宽。几个人像一条线,从底下依次爬过去。
后两道铁丝网稀得多,桩距大,草木掩着——鬼子把心思都花在正前沿了,大概没想过有人会从这片林子钻进来。
魏大勇最后一个过。过之前,他回头在来路那面的树根下按了一截断树枝。只有自己人认得的记号,回来时好找。
五十米一处潜伏哨。
第一个潜伏哨在一棵绞杀榕底下。夜视仪里,那团影子比夜色更黑,一动不动,只有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队伍在三十米外齐齐卧倒。
等。
那个哨兵打了个盹,头一点一点的,又猛地站直,换了个方向接着站。
魏大勇打了个手势。队伍贴着侧面的阴影,一寸一寸从哨兵的视线外挪过去。
第二处,第三处,都是这么绕。绕不过去的,就趴下等。等风向,等哨兵转头,等虫鸣盖过动静。
第一道战壕到了。
队伍在五十米外的泥地里卧倒,像一排半埋进土里的树桩。
壕沿上就有个哨兵。
夜视仪里,那小子抱着枪,靠在沙袋上,烟叼在嘴角。烟头明一下,暗一下,把他半张脸照亮,又淹没。
魏大勇趴在泥里,数着烟头亮起来的次数。
七次。
第七次亮起来的时候,壕那头传来换岗的动静。靴子踩着泥吧唧吧唧过来,有人嘟囔着日语,听不懂词,只听得出语调很不耐烦。
接岗的把枪往肩上一挎。原来那个把烟头在沙袋棱上摁灭,缩着脖子往回走。
新哨兵站定,把枪靠在沙袋上,搓了搓手,抬头看天。
魏大勇的手指在泥里动了动。
两个手势下去,两名队员从左右两翼无声地游出去,一高一低,贴着壕沿的阴影包过去。
新哨兵还没把烟掏出来。
一条手臂从侧面绕过他的喉咙,猛地往下一按。匕首从另一侧送进去,抽出来。
前后不过两秒。
哨兵的双腿蹬了两下,软了。两个人一上一下,把他平放到壕沿背后,血漫进泥里,很快被泥腥味盖住。
有人从壕沿上剜了几块带草的泥皮,把那片洇开的暗色盖了盖,再把尸首拖进反斜面的阴影里。压下去的草皮要是不凑到跟前看,看不出动过。
从头到尾,壕里壕外没有一点别的声音。雨林里的虫子照旧叫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魏大勇带人贴过去,从壕沿探了一眼:壕不深,壕底两个方向都没有人影,一条交通壕往纵深延伸,拐角挂着防雨布。
先下去两个人,贴着壕壁站进阴影,枪口一上一下封住两头。
队伍从一处塌了半边的壕壁过壕——斜着下去,斜着上来,不跳,不落地砸出声音。前面的人过了,后面跟着,一个接一个。
全队过了第一道壕,往纵深渗。
过了壕,地面换了个性子。
泥地像活了一样,一脚下去陷到小腿肚,踩上去有吸力,拔出来得先把脚跟拧出来,再带起半斤泥。有一名队员的靴子被泥吸脱了,弯腰去捡就要出声。魏大勇回身蹲下去,双手插进泥里,顺着靴筒探到底,一寸一寸把泥搅开,再把靴子连着脚一起拔出来。
那队员冲他比了个手势。魏大勇拍了他一下,队伍继续走。
从头到尾,队伍里没有一句话。全是手语:停,走,蹲下,有情况。
再往里,就是周卫国草图上画的那种工事。
永备掩体半埋在地里,混凝土的壳子外面糊着草皮和泥浆。夜视仪里看,就是一排排比灌木丛更整齐的土包。射孔贴着地皮开,离地面不到半米,黑洞洞的,全朝着前沿。
魏大勇趴在一丛灌木后面,举着夜视仪,一个掩体一个掩体地数。
身后的队员两人一组,一个看,一个记。防水坐标本摊在膝盖上,笔尖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掩体位置,射孔朝向,间隔步数,掩体之间那条浅交通壕的走向。
记录是特战队的老规矩——先定自己的位置,再从自己出发画一条线到目标,线上标方向和步数。看不清的地方,空着。
空着,不猜。上午张合在帐篷里撂下的话:不准拿猜测当结论。
魏大勇把胸袋里周卫国那几张草图抽出来,就着夜视仪对了两处。白天试出来的方位,跟夜里看到的对上了。图上空着的两处,今夜也补上了——都在,位置比白天估的还要靠前。
一个,五个,十个。射孔的朝向在坐标本上渐渐连成了片。
魏大勇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这些射孔不是朝一个方向的。前沿一层,斜侧又两层,交叉着排。不管从哪个方向摸进来,都要同时踩进两三个射孔的射界里。
中间还有两个大一号的掩体,射孔是双层的,底下打人,顶上打车。
这不是几个碉堡。这是一张织好的网。
白天装甲营撞的,就是这个网的一角。
魏大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光这一片记下来的火力点就有二十多处,还有两处被草木挡着看不清,空着没记。前沿到纵深,一个射界套着一个射界,中间留出来的空地,看着能走人——越是这样越走不得,那是留给交叉火力收割的。
他把坐标本合上,折了个角,塞回胸袋,刚要打转移的手势——
远处传来说话声。
日语。不止一个人,三四条嗓子,从右侧两百米外的一片树影后面过来。越走越近,中间还夹着金属磕碰的轻响,是枪托撞上了什么。
魏大勇的手掌往下一压。
全队卧倒,一动不动。
泥地又湿又凉,贴着脸颊和胸口。没有人调整姿势。夜视仪缓缓放平,扣在胸口——镜片那点反光,这个时候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巡逻队从右侧的树影里出来了。
四个日军,刺刀上肩,一个提着手电。手电没开,攥在手里,留着查哨用。
四个人沿着掩体之间的交通壕沿走,越来越近。
十米。
队伍中段,一名年轻队员的呼吸粗了。
不是怕的,是憋的。趴了半宿,神经绷到头,胸腔里那口气怎么压都压不住,一丝一丝从鼻腔里往外挤。在这个安静得能听见虫子爬的夜里,响得像拉风箱。
魏大勇的右手贴着泥面探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左手按住他的后颈,往下压了压。
那队员胸口的起伏一点一点小下去,呼吸从鼻腔里一丝一丝地过,轻得不能再轻。
巡逻队走近了。
军靴踩在泥里,噗嗤,噗嗤,一下一下,像踩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领头的日军忽然停住,抬手。
手电咔哒一声开了。
光柱贴着地皮扫过来,从队伍前面几米的地方划过去,草叶上的泥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光柱又扫回来,停了停。
魏大勇趴着没动,眼睛都没眨。掌心下面,那名队员的呼吸已经细成了一根线。
四个日军朝着那片黑漆漆的灌木看了几眼。领头的说了句什么,手电灭了。
几秒钟,像几个小时。
靴子声重新响起来,越过队伍前面,绕过去,越来越远,最后混进雨林深处数不清的虫鸣里,没了。
魏大勇没有马上松手。
他在心里数着数。巡逻队有回头查的毛病,不到点数,不算走远。
数过一百,风里只剩下泥水和虫鸣。他这才缓缓收手。
那名年轻队员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两下,把憋了半天的气一丝一丝放出来。魏大勇在他后脑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年轻队员冲他咧了咧嘴,无声地喘匀了气。
魏大勇又趴了一会儿,才撑起半个身子,举起夜视仪往四下扫了一圈。
掩体还是那些掩体,射孔还是那些射孔,黑洞洞地朝着前沿。远处日军阵地深处,传来一两声压低的哨音,是换岗的信号。
他摸出腕表,指尖认针——十一点四十。离约定的返程时间还早,够用。
魏大勇放下腕表,回身,朝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
队伍从泥地里一条一条浮起来,贴着掩体之间的阴影,朝着纵深,无声地渗了进去。
过了午夜,雨林里的露水重了。
队伍贴着掩体之间的阴影往纵深走,泥地渐渐硬了一些,灌木却矮了下去,空地一块一块多起来。
又摸了小半个钟头,脚下开始变样。
掩体稀了,交通壕宽了,壕沿上隔一段就钉着一根木桩,桩子上挂着黑色的被覆线,一头扎进土里,一头顺着壕往深处去。
电话线。
魏大勇停下来看了一眼,朝身后的记录员比了个手势。铅笔头在防水本上轻轻划了几下:电话线,走向,深浅。
上午在帐篷里交代过的东西,先碰上一样。
再往里,树少了。空地上码着整整齐齐的弹药箱,苫着帆布,地上的车辙一道叠一道,压得极深,一直通向黑黢黢的深处。车辙这么深,说明后面有能通车马的路——这条,也记下来。
走到一处空地边上,左前方的树影里忽然窸窣响了一声。
全队齐齐伏低。
响声又起了两下,接着一扑一扑地远了——是野物,不是人。
魏大勇抬起手,队伍重新起身。
响动过了,队伍比先前更静。连踩泥的脚步都收着劲,一个跟一个,像一串影子贴着地皮往里流。
第二道战壕横在前面。
比第一道壕宽出一倍,壕沿的沙袋垒了两层,隔不远一座机枪座,枪口蒙着防雨布。壕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低低的,一两句,停一停,又一两句。
魏大勇没走直线。
他领着队伍顺着壕沿横向摸出去两三百米,找到一处壕和沟汊交叉的地方——壕在这里跨过一条雨水冲出来的沟汊,上面架着几根圆木,圆木上铺土,土上长草,远看就是一段普通的壕沿。
沟汊从圆木底下穿过去,半人高,里面全是枯枝和烂泥。
先过去两个人,贴着汊壁往两头听了听。壕里的说话声还在,隔着一层土,闷闷的。
队伍一个接一个从圆木底下爬过去。肩背擦着汊壁,泥水顺着领口往里灌,没有一个人动出声音。
爬到一半,头顶上的圆木忽然咚咚响了两声。
有人从壕沿上走过来了。
脚步声踩着圆木,一下一下,土渣顺着木头缝簌簌往下掉,落在钢盔上,落在脸上。底下的人脸贴着烂泥,连眼皮都不敢眨。
脚步声在头顶上停了停。
沟汊里静得能听见泥水在耳边滴答。
隔了几口气的工夫,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远了。
底下的人这才接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