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数了一遍,确定没有数错,把弹夹重新装回去。
刘老歪看见了:“子弹没长腿,数一遍够了。”
王富贵没答。
“心里发慌就把枪放稳。数弹不顶用。”
“我怕等会儿忘了。”
“你要是连五发都记不住,刚才我就不该把子弹给你。”
王富贵愣了一下,低头把枪托重新抵进肩窝。
“这样。”
“嗯。”
他照着刘老歪说的,把枪口压低,肘部靠着土壁。手抖还在,枪管没完全稳住。他停下,换了一下呼吸,又重新握好。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枪响。
壕沟里几个人同时转向那边。刘老歪抬起手,示意不要开火。所有人停着没动,等第二声。
第二声迟迟没有来。
过了一会儿,别处响起两枪,远得像隔在几块田地外头。没人知道那边是谁在打,也没人能过去查看。
王富贵的手又开始发僵。他把手指从扳机护圈旁边挪开,按住枪身。
刘老歪没有训他,只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胳膊:“松一点。”
王富贵松开手指。
“别贴着扳机。没看见人之前,不用扣。”
他点头。
刘老歪把自己的枪靠在壕壁上,低头看了一眼刺刀,随后又把枪拿回来。他把枪带收短一些,免得枪身在转身时碰到旁边的人。
“记着,一会儿要是听见我喊,跟着我往前挪。别挤到我背后。你旁边那两个也一样,别挡住后面人的枪口。”
“好。”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刘老歪点点头,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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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的喊话又传过来一次,离得似乎远了些。
这回没有喊很久,很快就停了。壕里没人回答,也没人再骂。先前那句“放下枪”像是被风卷走,留在黑暗里的只有枪栓轻轻拉动的声音。
韩小满把最后几条布收进药包,药包瘪得像一只空袋子。她把一件撕开的旧军衣叠起来,放到伤员身边,留给后面需要包扎的人。
有个战士挪了挪腿,靴底踩着一处硬土,发出轻响。他立刻停下来,等外面没有反应才慢慢收回脚。
刘老歪伸手摸了摸腰上的手榴弹,确定还在;又碰了一下王富贵的枪带,确认没有缠到刺刀上。
“手放这儿。”他说。
王富贵照着把左手握在护木前端,右手留在枪托边。枪口仍旧朝着那处缺口。
“呼吸别太急。”刘老歪说,“你一喘,肩膀就跟着动。”
王富贵试着放慢呼吸,胸口还是压得发紧。他没再问什么时候能走,也没再问旅部来没来。
壕沟里渐渐安静下来。
偶尔有伤员压着声音呻吟。韩小满走过去,俯身听一听,再把那人身上的衣服往上盖好。有人咳了一声,随即用袖子捂住嘴。枪栓偶尔轻轻一响,接着又归于沉默。
王富贵手里的枪仍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放下。
弹夹里五发子弹,刘老歪分给他的几颗还在口袋里。刺刀已经卡牢,枪口压在土壁上方,避开了旁边人的位置。他还是害怕,远处只要有一点响动,手指就会绷紧。
刘老歪坐在他旁边,枪靠在膝上,眼睛盯着壕外。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黑暗还压在阵地上。二连这一段战壕里,没人知道下一次枪响会从哪里传来。只能守着眼前这一截壕,守着手里的枪,等营长的命令。
王富贵还在盯着壕外那片黑。
手里的枪仍有些晃。
他照刘老歪教的,把胳膊肘抵住土壁,放慢呼吸。刺刀上的泥已经干了,刀尖搭在壕沿下面,没有露出去。
远处又传来一声枪响。
过了一会儿,东边的交通壕里响起脚步声。
那脚步来得很急,中间还夹着几声低喝。二连这段壕沟里的枪口一下全转了过去。刘老歪也端起枪,拇指顶住保险,没有立刻打开。
“谁?”
前面的人没有回答。
脚步又近了几步。
一个二连战士贴在转弯处,把枪口伸了过去。刘老歪抬手将他往回压了压,自己侧过身,盯着那道拐角。
先从黑暗里露出来的是一只手。
那只手没有拿枪,掌心朝前,轻轻晃了两下。
紧接着,许川从拐角处钻了出来。他身边还跟着二营的前哨战士。两个人一身湿泥,裤腿上沾满草叶,前哨战士喘得厉害,进了壕沟才压着嗓子喊:
“自己人!旅部派来的援兵!”
端着枪的人没有马上放下枪口。
许川先报了特战大队的番号,又说出接头暗号。那名前哨战士也跟着说明,魏大勇已经带人进了阵地,正在往营部走。
刘老歪这才示意众人把枪收回来。
“援兵来了?”王富贵问。
“耳朵没聋就该听见了。”
刘老歪话还是硬的,肩膀却往下松了少许。
许川没有停留。他带着前哨战士继续沿交通壕往里走,每过一道拐角,都先低声报明身份。沿途仍有二营官兵把枪口对准他们,直到听见前哨战士的声音,才一点点让开通道。
消息顺着战壕传了下去。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站起来张望。
有人只是重新靠回土壁,长出了一口气。有人低头摸了摸枪里的弹夹,像是确认自己还能不能再撑一阵。伤员那边有人听见“援兵”两个字,挣扎着抬起头,问身边的人是不是真的。
韩小满按住他的肩膀。
“真的。你别动。”
那人又躺了回去。
王富贵看向刘老歪:“你说对了。”
刘老歪把枪带往肩上提了提。
“旅长肯定在想办法。跟你说了,你还不信。”
他说完就转过脸去,不再提这句话。
壕沟外仍然是一片黑。日军远处的喊话已经停了,零星枪声却没有停。援兵虽然到了,可包围圈并没有跟着消失。
刘老歪很清楚这一点。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王富贵的枪口。
“别光顾着高兴。人来了,不等于咱们已经出去了。”
王富贵点了一下头。
这一次,他没再问能不能活着出去。
魏大勇带着特战队进入二营阵地时,沿途能踩脚的地方已经不多了。
壕沟里有伤员,有弹药箱,还有来回传令的人。几处土壁被手榴弹炸塌,泥土堆进沟底,只留下半人宽的空隙。特战队员只能把枪贴在身侧,一个接一个挤过去。
走在后面的队员扶着负伤的同伴。
宋海生的伤腿重新缠过,血还是从布条里渗了出来。他没有出声,半边身子压在战友肩上,没伤的那条腿拖着往前挪。
魏大勇回头看了一眼。
“送到卫生员那边。”
两名队员把宋海生接过去,沿着前哨战士指的方向继续走。其他人没有停。曹猛留在后面,带几个人守住刚才进来的那段交通壕。马成抱着机枪,找了一处壕沿较高的位置,把枪架了上去。
枪口没有朝二营阵地外最响的方向。
他防的是来路。
他们突破日军阻击线时动过枪。日本人只要不傻,就会沿着那片低地重新摸过来。
魏大勇走到营部附近,先看见一面塌掉的土墙。
墙后的圆木已经烧黑,有一根斜压在壕沟上方。地上散着纸片、断线和碎木板。几个营部战士正在整理还能带走的东西,动作很快,却不敢弄出太大的声音。
周振海从另一条交通壕里过来。
他脸上都是土,衣服前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手里还攥着一张折起来的伤亡登记。
两人一见面,周振海先开口:
“魏队长,你们可来了。”
“先说情况。”魏大勇问,“伤员多少?还能拿枪的多少?日本人哪边压得最紧?”
周振海没有寒暄。
“确认阵亡十七,负伤四十七。另有几个人没联系上,暂时按失联记。能继续拿枪的,大约一百八十人。”
“哪边最紧?”
“西边。前后试探了几次,机枪也在那边。北面和东面都有人摸过来,人数不清。东南有条排水沟,可以通到低地。”
魏大勇蹲下去,用手扫开地上的碎土。
“排水沟从哪儿出去?”
周振海也蹲下来,捡起一截断木,在泥地上划了一条弯线。
“从一连右侧下去。沟不宽,往南走一段,外面是荒草地。白天看过,能走人,担架不好转身。”
“这儿呢?”
魏大勇在弯线外点了一下。
“低地。再往外,我就说不准了。”
曹猛这时也赶了过来。他先向魏大勇点了一下头,随后蹲到两人旁边。
“我们就是从这边进来的。”他说。
魏大勇接过那截断木,把排水沟外侧又划出几道短线。
“日本人在外面留了阻击线。西边和西南边连得最紧,正面硬闯,咱们的人全得挤在他们枪口底下。”
“东南呢?”周振海问。
“东南也有人。”魏大勇说,“沟口有哨,荒草后面还有一组。中间没接上,留了一段空当。曹猛带人从那儿穿过来的,路已经摸了一遍。”
周振海盯着地上的线。
“陈铁林先前也想从东南走。”
“他看过外面?”
“没看过。他听那边枪少,觉得能突。”
“那不一样。”魏大勇把断木扔到地上,“他是听枪声猜的,我们是从那里打进来的。那边不是没人,是封锁还没接上。趁现在过去,还有一条缝。再等一阵,日本人把口子补上,哪边都不好走。”
周振海问:“你们进来的路还能原路退?”
“不能全照原路走。人少能钻,人多就会堵。尤其是担架,一拐弯就得慢下来。”
曹猛伸手点了点排水沟中间的一处:
“这一段沟底有水,旁边的土软。让人贴着右边走,别踩左边。左边一下去,腿能陷到膝盖。”
“日军哨位呢?”
“最近一个已经处理了。再往南还有,具体几个人不清楚。我们进来的时候没惊动那边。”
魏大勇抹平地上的一块泥,把路线重新划了一遍。
“先从这里下沟。出去以后不要急着往南跑,沿右侧走。前面的人过了荒草地,再让后面跟。不能一下全挤进去。”
周振海看着那条线,没有马上说话。
先前他不让陈铁林突围,是因为阵地里没人知道东南方向到底有什么。现在特战队从那边摸了进来,带回来的不只是援兵,还有二营缺少的外围情况。
原来的判断没有错。
眼下的情况也确实变了。
“什么时候动?”他问。
“现在。”魏大勇说,“不能等天亮。”
他抬头看了一眼壕沟上方。
“天一亮,人在沟里怎么走,日本人看得清清楚楚。趁他们还以为你们准备在这里守到底,把伤员先送出去。”
“正面一停火,他们马上就能听出来。”
“所以不能全停。”魏大勇说,“留人守着,照原来的间隔打。人分批走。等中段进了低地,最后留下的再撤。”
周振海点了一下头。
“我把连长叫来。”
陈铁林、刘刚和孙有德很快赶到。
三个人都没有走营部正面的通道,而是从后面绕过来。陈铁林左臂仍吊在胸前,走路时那条胳膊随着身体轻轻晃。他到了土墙后面,先看了魏大勇一眼,又低头看地上的路线。
“东南?”他问。
“东南。”周振海说。
陈铁林抬起头。
周振海知道他想说什么,直接补了一句:
“特战队从那边进来的。他们摸过外面的哨位。”
陈铁林没再提先前突围的事,只问:“怎么走?”
魏大勇让曹猛把外围情况重新说了一遍。
曹猛说得很短。沟口、软泥、荒草、日军哨位,几句话就交代清楚。陈铁林一边听,一边用没受伤的手在泥地上比画。
“我带一连先下去。”
“特战队在前。”魏大勇说,“你的人跟在后面。前面打开口子,你负责把路守住。别一听见枪声就全压上去,队伍还在后面。”
陈铁林看了他一眼。
“知道。”
魏大勇又看向刘刚。
“伤员归你这边。担架走中间,能自己走的就自己走,走不动的让人架着。沟里窄,不能一副担架停了,把后面全堵住。”
刘刚问:“要是前头交火呢?”
“先停,不要往前挤。听前面的信号。”
“担架人手不够,我得从各班抽。”
“你自己安排。”周振海说,“守枪位的人先别动。第一批送伤员,等他们下沟以后再抽人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