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了一整夜,到天亮时反倒停了。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霜,白得像撒了细盐。许兮若推门出来,脚踩在石板上,霜化了,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她先去看竹棚下的柴堆。草席被风掀开一角,几根松枝露在外面,沾了霜,颜色更深了些。许兮若把草席重新盖好,又搬了块石头压住边角。石头冰凉,手指贴上去,像按在冬天的额头上。
高槿之今天起得比往常早。许兮若进屋时,他已经坐在床沿,自己穿好了衣裳。那件旧棉袄裹在身上,显得他比前几日瘦了一圈。许兮若没说什么,只去灶间把昨晚剩下的米汤热了,又往里头加了一小撮姜末。高槿之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到底还是喝完了。
“今天不出门。”许兮若说。
高槿之看她一眼:“我也没说要出门。”
“我怕你说。”
高槿之笑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涩,像干树枝在风里蹭了一下。他放下碗,走到廊下,在草垫上坐下来。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山脊,光是斜的,从廊檐下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高槿之脚边。他把手伸进那片光里,手指上的骨节显得很分明。许兮若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口子,浅浅的,已经结了痂。
“削木楔弄的?”她问。
高槿之低头看了看,把手指蜷起来:“不碍事。”
许兮若没再问。她回屋把抄书的纸笔搬出来,在廊下摆了一张矮桌。砚台里的墨是昨晚研好的,隔了一夜,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墨皮。她用笔尖把墨皮挑开,底下还是润的。高槿之坐在旁边,把昨天那根松枝拿起来接着剥。松皮已经剥了大半,露出里面白中透青的木芯。他剥得很慢,指甲掐进松皮和木芯之间,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许兮若翻开书,找到昨天抄到的那一页。她昨天写到“水杨梅根,近溪者良,采得后阴干,不可日晒”,再往下是“治跌打损伤,以酒煎服”。她提笔蘸墨,刚写了两个字,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高槿之问。
许兮若看着纸面:“水杨梅的根,我还没见过。”
高槿之把松枝放下:“溪边有。你上次去,没注意。”
“它长什么样?”
“叶子窄,对生。花是白的,小球一样。根在土里横着走,皮是红的,掰开里头是黄的。”高槿之顿了顿,“你见了一定认得。”
许兮若点点头,接着往下抄。墨在纸上走得顺了,字也稳了些。她抄完这一页,翻到下一页,却是空的。她愣了一下。这本药书是高槿之的,前面抄了半本,后面空着许多页。她一直以为剩下的内容在别处,可翻来翻去,后面全是白纸。
“后面的呢?”她问。
高槿之还在剥那根松枝,头也没抬:“没有后面了。”
“就这些?”
“就这些。我学的时候,师父只教到水杨梅。再往后的,得自己认。”
许兮若看着那叠白纸,忽然觉得它们比写满字的纸还要重。她把笔搁下,想了想,说:“那我自己添。”
高槿之这才抬头看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许兮若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人看见自己种下的树终于结了果,却又知道果子迟早要被鸟衔走。他点点头:“可以。但你得先认得它。认错了,比不认还糟。”
许兮若把书合上,用一块旧布包好,放到竹笥里。她没再提添书的事。她心里明白,高槿之教她的东西,从来不是从纸上来的。那些字,不过是路标。真正的药长在土里,长在溪边,长在背阴坡的腐叶底下。她得自己去认。
中午,许兮若做了饭。米不多,她掺了半碗红薯丁,煮成一锅稠粥。又去坛子里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切成细丝,滴了两滴麻油。高槿之吃得很慢,但把一碗都吃完了。许兮若收拾碗筷时,发现他碗底剩了一小块红薯。她看了他一眼,高槿之正望着窗外,像没注意。许兮若没说话,把那块红薯拨进自己碗里吃了。
下午,高槿之说要晒药。许兮若把竹匾搬出来,又去屋里取那些晾了半干的草药。高槿之坐在廊下,把药材一株一株摊开。有些是夏天采的,已经干透了,颜色发暗,一碰就碎。有些是秋天采的,还带着一点潮气,摊在竹匾上,像一层薄薄的枯草。
“这个你闻闻。”高槿之拈起一片干叶递给许兮若。
许兮若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那叶子是灰绿色的,揉碎了有一股冲鼻的凉气。她说:“薄荷?”
“野薄荷。比家种的烈。你夏天采的那丛,就是它。”
许兮若想起来了。夏天时她跟着高槿之去过一次溪边,他在一块湿石头上摘了几片叶子让她闻。那时候她觉得那味道太冲,打了个喷嚏。高槿之笑了,说“记住了,薄荷通鼻窍”。现在她又闻到了,还是冲,可她没打喷嚏。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比从前灵了。
高槿之把药材分门别类,用麻线扎成小把。有的挂到梁上,有的放进竹笥,有的要收进陶罐。他做这些时话很少,只是偶尔说一句“这个怕潮”“那个要避光”。许兮若在旁边看着,把他说的都记在心里。她发现高槿之放药材的地方都是有讲究的——靠北墙的架子最干,放根茎类;靠窗的竹笥通风,放叶子;陶罐放在灶间旁边,利用灶火的余温烘着,放那些需要干燥的果子。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许兮若问。
高槿之手没停:“吃了亏,就记住了。”
许兮若没再问。她知道高槿之的“吃亏”是什么意思。山里人看病,没有大夫,全靠自己。认错一味药,可能就是一条命。高槿之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他把每一次错都刻在了骨头里。
天黑得早。太阳一落,寒气就从地底下冒出来。许兮若把西窗关好,又把门帘放下来。高槿之坐在灯下,把那根剥了一半的松枝拿起来接着剥。松皮落了一地,像碎了的旧瓷器。许兮若在灶间烧了一锅热水,舀了一瓢给高槿之烫脚。高槿之把脚伸进木盆里,烫得“嘶”了一声,却没缩回去。许兮若蹲在旁边,又往盆里添了一点凉水。
“不用添。”高槿之说,“烫一烫好。通血。”
许兮若没听他的,还是添了。她看着高槿之的脚,脚背上青筋凸起,脚趾的关节有些变形。这是走了一辈子山路的脚。她想起第一次见高槿之时,他背着一篓药从山上下来,鞋底沾满了泥,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全是草籽。那时候她刚来山里,什么都怕,看见高槿之从雾里走出来,像看见一个野人。现在她不怕了。她知道这双脚走过的路,比她能想象的多得多。
“明天我想去溪边。”许兮若说。
高槿之抬起头:“又去?”
“水杨梅。你说溪边有。”
高槿之看了她一会儿,把松枝放下:“去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过溪。就在这边找。对岸的等开了春再去。”
许兮若点头。她本想问为什么,可看见高槿之的神情,便没问。她知道高槿之一定吃过溪水的亏。山里的溪看着浅,可底下的石头滑,水又凉,一脚踩不稳,人就下去了。夏天都危险,何况冬天。
“我不过溪。”她说。
高槿之“嗯”了一声,把脚从盆里抬起来。许兮若递过擦脚布。高槿之擦了脚,穿上鞋,走到廊下看天。夜里的天很干净,星星又多又亮,像碎冰撒在黑布上。高槿之看了一会儿,说:“明天还是晴。你去吧。带上炭笔。”
许兮若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画?”
“你哪次不带?”
许兮若没说话,只把灯芯拨了拨,让屋里更亮些。她坐下来接着抄书。虽然高槿之说后面没有了,她还是把空页裁整齐,用线订上。她抄了一段自己记得的:夏天在溪边见过一种草,叶子像柳,开小蓝花,高槿之说叫“溪荠”。她先把名字写上,又在旁边画了一片叶子。画得不像,可她自己认得。
高槿之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像不像,只说:“溪荠的根是白的,像细线。你下次挖一棵看看。”
许兮若点头,把笔搁下。她忽然觉得,这本药书现在才真正开始。前面那些字是高槿之的,后面这些空页是她的。她写下的每一笔,都得自己去认、去尝、去记。认对了,是药。认错了,是草。可不管对错,她都得自己走。
第二天,许兮若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就听见后山的风又起来了。这回风比昨天小些,只在松林顶上走,不下来。她穿好衣裳,去灶间热了两个红薯,一个自己吃,一个用布包了揣在怀里。高槿之还在睡。许兮若没叫他,只把水壶灌满,又往竹篓里放了一把小铲和一块油布。她推门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高槿之的屋门关着,窗纸还暗着。她轻轻带上门,走了。
路上结了霜,滑。许兮若走得慢,草鞋底踩在霜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路边那些枯草,被霜压弯了腰,一碰就折。许兮若想起夏天时这些草还绿着,高槿之走在前面,用竹杖拨开草叶,让她看底下藏着的药。那时候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满山都是草。现在她不一样了。她走一路,认一路。左边那片锯齿叶的是蒲公英,右边那丛细茎的是柴胡。她没挖,只记着地方。她想着,等明年春天,它们还会长出来。
到溪边时,日头刚出来。溪水比上次又浅了些,可清得发冷。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白气,像溪水自己在呼吸。许兮若站在岸边,先看对岸。那根乌藤还在,叶子又少了一片。只剩一片了,孤零零地挂在藤梢上,风一吹,就翻过来,露出暗红的背面。许兮若看了一会儿,没过去。她转身沿着自己这边的溪岸往上游走。
溪岸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润,大块的凸出来,小块的嵌在缝隙里。许兮若踩着石头走,眼睛盯着石缝和土坡。高槿之说过,水杨梅喜湿,爱长在溪边的石缝里。她找了小半个时辰,没看见。石缝里多是苔藓和蕨草,偶尔有一两株矮小的水芹,叶子绿得发亮。许兮若蹲下来看水芹,摘了一片叶子嚼了嚼。苦,后味有点辣。她吐掉了。
再往上走,溪水拐了一个小弯,弯道内侧积了一片泥沙,长出几丛灌木。许兮若远远看见一丛叶子发红的植物,心里一动,快步走过去。走近了却失望——那是野蔷薇,叶子红了,可枝上全是刺。她退回来,脚下一滑,踩进一洼浅水里。草鞋湿了,冰凉的溪水从脚底漫上来,她打了个激灵。许兮若没有上岸,反而站着不动了。她低头看着湿透的草鞋,忽然觉得脚底有什么东西硌着。她挪开脚,蹲下去看——泥沙里露出一截红褐色的根,横着走,皮是红的,掰开一点,里头是黄的。
许兮若的心跳快了。她用手把周围的泥沙扒开,那根越露越长,有小指粗细,弯弯曲曲地横在石缝下面。她掐了一小段,放在鼻尖闻。有一股淡淡的涩味,像没熟的柿子。她又掰开一段,里面的木芯是淡黄色的,纹理很细。许兮若站起来,环顾四周。旁边的灌木丛里,果然有一株矮矮的植物,叶子窄长,对生,枝梢上还挂着几朵干枯的小白花。花已经败了,可形状还在,球一样缩着。
水杨梅。
许兮若把铲子拿出来,小心地把根挖出来。根不算长,横着走的,须根很多。她抖掉泥土,用油布包好,放进竹篓。然后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把湿草鞋脱下来,拧干,又穿上。脚还是凉的,可她心里是热的。她翻开药书,找到那页,在“水杨梅根,近溪者良”旁边,画了一小截根。根是红的,芯是黄的,须根像细线。她画得慢,画完了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冬月,溪岸石缝下,根横走,皮红,芯黄,味涩。
她把书收好,站起来往回走。走到乌藤对面时,她又停下来看。那一片叶子还在,在风里轻轻抖着。许兮若从怀里摸出炭笔,又翻开一页空白的。她没有画藤,也没有画叶子。她画了溪水,画了石头,画了石缝里那截红褐色的根。画的下面,她写:今天没有过溪。第五片叶子还在藤上。可我在溪这边找到了水杨梅。原来路不止一条。
回到院子时,高槿之已经在廊下坐着了。他面前放着一碗热水,没喝。许兮若把竹篓放下,取出油布包,打开给他看。高槿之接过去,看了看根,又闻了闻,点点头:“是水杨梅。你找对了。”
许兮若笑了。她把药书拿出来,翻到自己画的那页给高槿之看。高槿之看了很久,指着那行小字说:“这个‘横走’,写得好。根的药性就在横走。它不走深,走宽。像人一样,不往心里去,往四周去。四周通了,心就不堵了。”
许兮若把这话记在心里。她把水杨梅根挂在梁上,又去把湿草鞋换下来,穿上干的那双。她坐到高槿之旁边,拿起昨天那根松枝。松皮已经剥完了,露出整根白生生的木芯。高槿之递给她一把小刀:“削一削。削成楔子,西窗还用得上。”
许兮若接过来,学着高槿之的样子削。刀不快,削几下就要停。高槿之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手腕别太硬”“顺着纹路走”。许兮若削废了两根,到第三根时,终于削出了一个尖。那楔子不太齐,可尖是尖的。高槿之拿过去,往窗框缝里一塞,正好。
“行。”他说。
许兮若看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楔子,忽然想笑。她从前在城里时,连钉子都没敲过。现在她会砍柴、会补筛、会挖药、会削楔子。她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可她觉得这样挺好。她的手变糙了,可心变细了。她能听见风从哪边来,能闻出药是阴干还是晒干的,能看见石缝里藏着的根。
夜里,许兮若又听见松涛。这回风比昨晚小,涛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她起来给高槿之的灶里添了把火,又去看了看梁上的水杨梅根。根在暗里看不出红,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涩味。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高槿之的话——“不急,不催。只把那些碎叶子一样的话,一天一天地剥下来,让她自己去认”。她现在认得了。她认得了水杨梅,认得了溪荠,认得了乌藤的叶子会跟着风走。可她还认得了一件事——高槿之这个人,也在一天一天地把自己剥给她看。他那些碎叶子一样的话,落在她心里,慢慢长成了根。
第二天早上,许兮若把晒干的艾草搓成小把。搓了十几把,用麻线扎好,挂在灶间门口。高槿之走过时,带起一阵风,艾草的味道散开来,又苦又凉。许兮若说:“今晚熏一熏你屋子。”
高槿之没反对。他只说:“少熏。熏多了,人受不住。像药一样,过了量,就是毒。”
许兮若点头。她拿了一把艾草走进高槿之的屋子,用火盆点着。烟起来了,青白色的,慢慢弥漫开来。高槿之站在门口,没进去。许兮若被烟呛得咳了两声,可还是把火盆端到床底下。烟从床板缝里钻上去,把整张床都熏了一遍。许兮若退出来,把门关上,让烟闷在里面。
高槿之站在廊下,看着关上的门,说:“你比我狠。”
许兮若说:“你熏药的时候,也狠。”
高槿之笑了。这回的笑没带涩,是实实在在的笑。许兮若看见他笑,心里松了一下。她觉得高槿之这场寒,到今天才算真正散了。可她也知道,冬天才刚开始。后面还有更冷的日子,还有北风,还有雪。但她不怕了。她有柴,有药,有书,有一双会削楔子的手。她还有高槿之。高槿之还有她。
下午,许兮若把剩下的艾草灰从火盆里倒出来,埋在院角的土里。高槿之看见了,说:“艾灰肥。春天种菜好。”
许兮若说:“那就种点菜。不能光吃药。”
高槿之看她一眼:“你会种?”
“不会。你教。”
高槿之没说话,只蹲下来,把土里的艾灰和匀了。他的手指在土里拨弄着,像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许兮若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把土块捏碎。土是凉的,可捏久了,手心就热了。她忽然觉得,这土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等着春天,等着种子,等着她和高槿之把日子一天一天地种下去。
风从后山下来,掠过院子,把挂在檐下的艾草吹得晃了晃。许兮若抬起头,看见天上没有云,蓝得像一块新洗的布。她想起乌藤上最后那片叶子,不知道今天落了没有。可她没有再去溪边。她蹲在院子里,和高槿之一起翻土。她知道,有些东西会落,有些东西会长。落下的不一定就是没了,长出来的也不一定就是新的。它们都在土里,在根里,在那些她一天一天抄下来的字里。等冬天过去,等风从南边来,它们就会从她手心里透出光来。
那时候,她会认得。她一定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