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藩王离开殿门的时候，两腿都是发飘的。
差点都没被门槛绊着。
还是兄弟仨你搀我一手，我扶你一腿的走出的殿门。
倒不是觉着胜券在握，所以忍不住幻想自个能够分到多少银子，纯粹是按照他们曾零星记着在史书中所得的那部分朝廷户部账目的记录一算，得出了一个让他们两腿发麻的数字。
哪怕有折算。
哪怕有赔本的几率。
可和那跑通一次就能赚得盆满钵满的利润相比，哪怕十次出海只跑通一两回，所得之利也足以让一个即将没落的寒门，恢复豪门的体面。
而这种暴利。
自宋灭亡，元朝立国之后，这战乱的二百年间，哪怕只有半的时间能做此生意，生意的规模也不如南宋所在时举国投入的体量。
即便只按南宋时正常岁入的十分之一为记。
有史料记，泉、广两大市舶司合计，一年市舶收入二百万万缗（贯），这是南宋海贸最高年份记录。
正常平年，全国全部市舶司总收入大多在一百万万缗上下。
若折合成白银。
约莫就是四十万到八十万两。
且这只是官府拿到的税外加专卖利润。
而民间全部海外贸易总货值远高于这个数。
一般估算，市舶抽税比例约十之一，那鼎盛期全部进出口商品总价值大约八百万两白银级别。
而哪怕仅按正常岁入的一半算。
那也是二百万两的外贸总值，至于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因为海贸的海路是越跑越熟练的。
哪怕只按一百年算，每年二百万两，那也是足足两亿两白银。
当他们算出这个数字时。
哪怕他们贵如当朝藩王，也不由得两股颤颤，离开东宫时那姿态，深一脚浅一脚的，好似这坚硬的石板路面也变成了棉花铺就的。
“你说说你，平白吓唬人作甚。”
望着三位同样当作弟弟看待的王爷离去的窘态，常氏一遍笑，一遍嗔怪的白了常升一眼。
要不是看着她脚上不断欢快摇曳的姿态，常升差点都真当自家大姐进宫这几年，修了礼仪，端庄养性了呢。
常升歪了歪头，坏笑道：“谁说我吓唬人了？”
寝殿中一时陷入了沉寂。
太子妃愣了好一会，随即整个人猝然就坐了起来。
那剧烈的动作看的常升心都骤停了一瞬，整个人几乎是弹出去般摁住了自家大姐的肩头，好言相劝的把人扶回来躺椅里。
“姐姐，好大姐，您慢点，慢点。”
“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常氏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和你姐夫商量就直接抖出去了，要是露出风去，你让你姐夫，让陛下如何收场？”
“你脑子怎么想的。”
太子妃嘴里训着，一边已经探手揪住了常升的耳朵。
常升也不敢动，也不敢挣扎。
只得软声细语的宽慰道：“姐姐你放一万个心，我还能没谱么。”
“这也就是我说。”
“换作旁人，既不清楚南宋家底，又不清楚海贸路线的，寻常人说出去，旁人都只当吹牛呢。”
这不怪太子妃和三个藩王绷不住。
大明而今一年的赋税，折合成白银才多少？
约莫不过七百万两白银。
两亿两，那也是足足三十年的大明总赋税。
这是常升自己翻阅奏折时所得的账目，但朝廷每年最终收上来能够支配的不到三百万两。
也就是说存放在南方境内被那些富商巨贾深埋在地下，或者家族银库中，或是挥霍，或是贮藏的财富，能让大明老百姓足足七十年不必交税。
若能把这些钱银全部收归国库，别说什么宝钞贬值，就是再超发如今的十倍，也绰绰有余啊。
看太子妃总算是稍稍放心下来，常升这才继续宽慰道：“有时候，一些消息的互通难以避免。”
“要想保密。”
“只能是这种真真假假的掺沙子，让人一听就像骗局的，才能把真相掩下去。”
“寻常人是不信了。”
太子妃横眉一瞟，姿态摆满。
“可那些被点到的呢，他们难道还不会跑么？”
常升偏过头，躲开了自家大姐的视线，她自以为自己很凶，像是猛虎咆哮，可在如今珠圆玉润的姿态下，显得异常没有杀伤力，简直就像是小猫哈气。
他都快憋不住笑了。
对于她的质问，常升是调整了好一会，这才正色的反问道：“谁敢跑，谁又舍得跑啊。”
看着太子妃渐渐如刀子一般凌厉的眼神，常升也便熄了卖关子的心思，老实解释道：“你想想。”
“那些个能出海的富商巨贾，虽说握着航线，手底下有可以出海的船队，他们为何最后还折返回大明，在大明安家立业呢？”
“无他。”
“他们能倒腾出去的货物才是他们赚钱的本钱啊。”
“换了别的国家，换了别家的劳工，他们烧得出这么漂亮的瓷器么？”
“还是能仿出咱大明的绫罗绸缎？”
“便是养的蚕丝，种的桑麻都要水土不服。”
“他们舍得走？”
十三世纪起，全球白银为何开始广泛的向东方流入，不就是东方的商品卖得出价钱，物以稀为贵，且别无分号么。
虽说资本主义萌芽最终没成功的迈入工业化。
可大明的生产力，依旧占了全世界的四成以上，卖出去的还都是高端或高附加值的货物。
看自家大姐听进去了，为了不再给朱标转述第二遍，他也掰开了，揉碎了给自家大姐科普道：“即便退一万步。”
“侥天之幸，他们真的养出来，种出来了。”
“那他们到哪去寻这么多能给他们烧瓷织布的劳工。”
“这么多个能工巧匠，不是咱自己人，即便把那技艺全套的摆在他国人的面前，他们识我大明文字吗？懂得能工巧匠的暗语么？”
文字可是一个文明的底层代码。
任何基于这个代码上编辑出来的技术，可都需要读懂这些底层的文字才能通读。
“若是他们直接从大明把匠人接走呢？”
太子妃仍旧追问。
常升闻言都忍不住笑了。
“要支撑起这么多行业的能工巧匠，他们一共得运走多少熟练的匠人，以及他们的一家老小。”
“这么大的动作，果真当陛下的刀不利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