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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千九百八十一章 天性与规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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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直,理论上你应该是最懂这个问题的人,但实际上……”贾诩看着法正笑了笑,而法正闻言皱了皱眉头。

“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一方面,我甚至认为这种行为属于理所当然,属于人类的本性。”法正隔了一会儿给出了回答,“听到你这么说了之后,我才意识到,这其实也是问题。”

贾诩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笑,因为当年他面对陈曦的时候,陈曦有时候也认识不到某些问题,他会觉得某些行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比方说吃饱饭,比方说有道德,这些东西在陈曦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贾诩当年看来,陈曦想法是那么的天真,而今天法正天真地以为,官僚系统这么做是理所当然。

“我以前确实没有想过,我只是考虑过人类趋利避害是本能,是个体本心之中绕不开的点,确实没有想过这里面的问题。”法正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以现在的自己去看待过去的行为和思索方向,给出了回答,“我的精神天赋,让我能通识人心,虽说从现实而言,人心不可窥视,但整体上确实给了我极大的优势,我能明白某些行为是天性。”

“是啊,天性,但天性不代表是正确的,不代表没有违逆整体的发展,个体的想法和整体的想法是有重合,也会有违逆的,但所有的个体全部加起来是小于整体的。”贾诩很是认真地看着法正说道。

“所有的个体加起来小于整体?”法正沉默了一会儿,他没办法认同这个答案,纵然这一点陈曦也曾告诉过他,只是当时的例子他能接受,但现在这个局面,呵!若是如此的话,那整体是什么?

“我知道你没办法接受这一点,但我想要说的在于,整体可以拆成个体,但个体重组之后,诞生的就不是之前的集体了。”贾诩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些告诫的语气,“用子川的话来讲就是,整体不是部分的相加,集体也不是组织之和,而是大于所有组织的。”

“这里面的区别,我隐约能明白,但我无法认同。”法正思虑了好久之后,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听到法正这个回答,贾诩也没有什么不满,正是因为这种理念和认知的差别,人和人才是不同的,若是没有自己的思考,这世间哪来这形形色色的人?

“你不需要认同,你只需要知道这个概念就可以了,然后用这个概念去认知这个世界,不需要完全代入,去以集体想要存在这个概念去看,就能认识到很多的东西。”贾诩摆了摆手,他不是来说教法正,他只是告知法正该怎么去看待这件事,至于说教,法正也是成年人了,而且到了现在整个层级,贾诩比法正强的点有,但法正比贾诩强的点也有啊!

这世间,岁月是最为公平的,当初少时学于贾诩、郭嘉、李优的法正,现在已经不比他们差了,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不过这才是传承的意义,至于说学了同样的知识,延伸出不同的解读,这也是理所当然,人生的经历和阅历,其意义不就是如此?

“如果从这个角度去看的话……”法正的神色有些默然。

“所以走上坡路是很困难的,走下坡路是历史常态,一直向上其实才是不合理的,本身就应该是在历史任何一个阶段都有向上的推动力,又有向下的重力,当前所发生的一切,在我看来其实都还在接受范围内,因为向上的推动力依旧是远大于向下的。”贾诩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有那么几分满意,“我很多时候会觉得子川考虑的太远。”

法正带着几分古怪看着贾诩,他现在有些好奇贾诩的立场了。

“不管是长安的事情,还是地方的事情,亦或者恒河的事情,其实都不需要提前去处理,把远见消耗在这些事情上,本身也是一种浪费,而且纵然是子川的远见,也并非是完全契合现实的,只能说无比接近,而非完全一样。”贾诩像是懂了法正的神色,也像是在随意地瞎扯一样。

“万民的承受力远远超过子川的想象,他认为的好,确实是好,但有些时候人类就跟小孩子一样,不让犯错,迟早也会补上那一课的,所以有些事情既然是注定的,那不应该想尽办法不让其发生,而是应该控制事情发生时的烈度。”贾诩静静地看着法正,“犯错是必须的,不仅仅是个人,集体也是会犯错的。”

法正懂了贾诩的意思,也明白了贾诩的立场。

“将精力放在如何防微杜渐,解决这些本就不可能解决的历史必然上,我觉得还不如去干点其他的事情,唔,就是子川说的那个,提高生产力,提高技术水平,我觉得其他的一切,没有这两句话重要。”贾诩的面上带着几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没得办法的无奈。

“历史的必然吗?”法正微微点头,也算是勉强认同了贾诩的这个说法,但对于贾诩所说的后半部分,还是有些不同看法的。

“嗯,人心导致的倾向是没办法解决的,不是个体伟力能解决的,这就跟小孩子的成长过程,在学习前行的时候,不可能不摔倒一样,子川现在处理的都是这些问题,这些问题毫无意义,解决不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算解决了,所浪费的时间,和带来的提升相比,也是不匹配的。”贾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吃了点点心,“只是他被困在这里了。”

“那你为什么不和子川说?”法正愣了一下。

“我要是能说过他,我还在这里?子川最大的弱点就是,他真的想要干事,真的想要让所有人过得更好,但现在问题来了,这个更好的边界在什么程度?”贾诩吹了一口茶水,然后说出了他眼中的问题。

“想让大家过得好,有问题?”法正皱眉,他觉得今天贾诩有些抽象,感觉谈的东西和正常有很大的差别。

“不是问题,但太快了。”贾诩指出了最核心的点,“进程太快了,快到很多人感觉只是倏忽之间,时代就发生了变化。”

法正哑然,但面色却也变得郑重了起来,和之前那种随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坐在现在这些位置的人,多少岁?”贾诩指了指一旁空着的位置,“坐到郡守、校尉这些位置的人又多少岁,再往下呢?县令、县尉又是多少岁,而在这个官僚系统之中直接面对百姓,接触其他外部的那些执行层又多少岁了?”

法正逐步地收敛了自己的神情,他也意识到了问题。

“如你这般能坐在这个位置的人,天下间不过二三人,哪怕子川尽力地提拔年轻一辈,甚至在意识到如此行为会造成严重的官僚系统迭代,老一辈不愿意放弃手头权力,在面对时代冲击时会搞出一系列的问题,但子川还是选择了推进这一举动,但是!”贾诩轻叹了一声。

“子川太强,太快了,能跟上他步调的年轻一辈是不存在的,二十年前泰山那批学子,所接受并学习的东西,和现在有多大的差距?我想你心里也有数。”贾诩靠在靠背上带着几分感慨说道,“迭代是正确的,但太快了就是问题。”

“但不可能不换代。”法正半眯着眼睛说道。

“是。”贾诩言简意赅地发表了赞同。

两人都不再开口,但是什么,为什么,却都在各自的脑海浮现。

“你觉得现在面对着外部的那些年轻人,接替了前辈,上位之后情况会有变化吗?”贾诩望着窗外询问道。

“会有变化,但要说本质性的变化……”法正摇了摇头,不可能有的,因为前辈选的是继承人,选的是继承这份理念,继承这套体系的人,所以后来者再怎么都会承袭一部分前辈的传承。

这不会因为你的个人想法而产生变化,也不会因为你刻意隐藏而发生改变,因为这是一个体系,是千千万万人组成的集体,强如陈曦,到现在也都只能选择自己亲自下去探查了解,这是什么情况,其实不言而喻了。

“所以,我并不觉得这是问题。”贾诩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恒河的问题也罢,官僚系统的问题也罢,哪怕是信息情报的传递扭曲问题也罢,这些都是历朝历代一直都在面对的问题,这些问题对于国家有非常大的影响,甚至影响了王朝的寿命,但这些问题并不致命,甚至真放在王朝的层面上,不说是纤芥之疾,也差不多就这么一回事儿。”

“子川不应该去管这些,让他们动一动,看看结果,最能安心,人无法去想象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东西。”贾诩轻叹一声,“子川最应该解决的东西没在这些事情之中。”

“最应该解决的问题?”法正半眯着眼睛。

“延续这个组织,让这个组织对外管理,对外交流的底层能持续的维持着现在这种状况,能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总之维持着基础的繁荣,反倒是其他的东西,也就那回事了。”贾诩无比的淡然。

哪怕被陈曦修正了很多,并且贾诩已经明确对陈曦说出,希望陈曦带着兄弟们再冲一次,再搏一把,哪怕是打断陈曦的腿,也要让陈曦留下,贾诩身心之中最本质的一点还是不会改的。

那就是宁伤天和,不伤文和!

而很明显,现在的这事情,都是不伤文和的,所以并不重要。

“恒河这边……”法正沉吟了一会儿看向贾诩。

“并不是问题,我的结论就是这样,什么严重不严重,如果真的那么严重,文则起码会将自己几个子侄先送回来,作为一线的统帅,他将自己的全族青壮都派往了恒河,或是作为自己亲兵,或是作为一线的将校,其实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贾诩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情绪,有的只是平静,这是既不认为这是贪功,也不认为这是应有之义,而是简单的认为这是人之常情。

“子龙的老乡也都在前线,翼德的老乡也没有回来,如果一线局势真的危险到了倾覆的程度,那这些人就算不会全撤回来,也起码会留下一些种子的,这是规矩,也是人心。”法正点了点头,对于这个行为也没什么好说的,谁还没有个老乡了,就算家族不旺,老乡总有吧。

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虽说听起来挺惨的,但实际上这在古代属于非常正常的情况,大多数将门都是将自家的子嗣安排到大军之中。

因为对于将门而言,最能掌握权力的方式就是将自家的子嗣全塞到大军之中,让他们搏出来一个前途,这其中也不乏有人直接战死,但想要获取权力,最明确且直接的路径就是他们直接操控着大军。

皇甫家如此,朱家如此,关西的将门历来如此。

刘备麾下的将校没有这种认知,但自己在当将军,自家子侄年龄到了,只要各方面条件符合,自然也会被带到军营,所谓朝中有人好当官就是如此——劝别人干某件事最简单,最现实的一种方式,那就是自己走这条路获得了成功,然后给别人推荐自然有底气。

同样作为一家一姓之主,在这条路上攫取到了成功,那自然也会让自己的后辈沿着这条路继续走,至于生死之事,倒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所以于禁全族的适龄青壮,只要体格适合的,基本都在前线。

故而也不存在什么于禁让士卒送死,也不存在什么于禁判断错误,九族诛灭这种情况,古代大将前线战败,自家剩大小猫两三只这种情况,倒也有写实的一面。

对于这种操作,贾诩和法正没什么好评价的,甚至他们都认识不到这里面的问题,所谓的时代大背景就是如此了,哪怕经由陈曦的讲解,他们意识到这种操作不太对,但要说完全否定,不可能的,毕竟这是战场,将军和他的族人真的在拼命,这种地方可不存在你在后方你就肯定不会死。

没有这样的道理。

上了战场,再怎么自信,也难免遇到偶发性情况。

所以古代大将的亲兵,除了选拔出来的,还有不少直接就是大将的叔侄,因为这些人更可信,更值得信任。

“所以恒河的局势再怎么严重,也没到奉孝判断的那么严重。”贾诩很是认真地说道,“从调查员死了开始,我其实就知道这里面不光是恒河那边的问题了,只是当时的我,并没有清楚地认识到另一方是怎么诞生、怎么存在的。”

真要严重到前线汇总到陈曦这里的程度,那张飞、赵云、于禁这群人得蠢到什么程度,得狂到什么程度!

才能无视如此巨大的危险,依旧带着自己的九族青壮在前线。

真要是已经乱到了那种程度,说句不好听的话,华雄的嫡长子华泰现在绝对不会在恒河前线,不会在张飞军团当旗手!

别人家最多是子侄,华泰那可是真的有爵位要继承,有郡王级别的封地要继承,甚至在陈曦这里有备案的华雄嫡长子。

说句过分的话,华泰都没跑呢,你们跑尼玛啊!

“孝直,现在你应该明白了我之前说的,还一开始说的东西了吧,这两项的问题比想象的更严重,子川推的太快了,让同存于世的人产生了不同的道德和三观,让他们对于世界,对于严重性的认知出现了巨大的偏差。”贾诩的面上带上了一抹冷酷之色,“这个时代其实是战争年代,是死人不过理所当然的时代,子川拔的太高了。”

二十年,不过一代人的时间间隔,三四种完全不同的社会认知,什么叫做老一辈还抱着自己挥刀的速度是不是有些慢了,看上什么直接抢,只要没被人发现就没错的时候,中登已经开始思考道德建设难道不应该杀人不过头点地,大不了一命还一命,而年青一代则开始讲究法理规则,完全相信国家法律,相信道德建设,主动收敛自己的力量。

他们甚至收敛到遗忘了:愿意用法律解决问题,本就是对法律的尊重,是对国家的尊重,而成年的恐怖直立猿,本身就是残暴的灭绝级生物!

这就很无奈了。

还记得朱涛是怎么给徐元说的吗?你已经不比我差了,这样的实力,还有人能欺负你?你看老曹不爽,遇到了给老曹一击,就算老曹有护卫,退而求其次,路过给老曹儿子一拳,不也能解决问题?

发癫谁不会啊!

“子川本身也被束缚在了自己建立的道德和规则体系之中,纵然他很清楚,规则束缚不了建立规则的人,也知道有些时候突破规则处理问题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但他却一直陷在其中。”贾诩很是无奈。

? ?默默地不说话,趴窝继续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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