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说话做事雷厉风行,既打定主意要带杨康离开牛家村,便不打算徐徐图之。
她吩咐红袖暂且留下照看康儿,带着墨兰一同折返杨家。
这厢,包惜弱柔声哄好两个孩子,交由春苗照拂,这才与杨铁心并肩落座,和昭昭商议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听到康儿想跟着昭昭离开牛家村,包惜弱心底翻涌,百般滋味交缠在一起。
杨铁心面色沉了几分,唇线紧抿,半晌没有出声,没有立刻答应,也没出言反对。
“姐姐姐夫,都是自家人,我也不藏着掖着,今日坐在这儿,求你们一件事。”
昭昭开门见山道,包惜弱闻言连忙摆头,“说什么话呢,你是我妹妹,有什么事直接说,什么求不求的。
这样说太见外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和妹夫是不是遇上难事了?”
杨铁心稍微和缓了些,起初还以为小姨子又要跟他说康儿的事,为那小子开脱。
提到杨康他就来气,忍不住想发火,偏偏昭昭太过偏爱,总是护着那个小崽子。
“你姐姐说得对,有什么事就说吧,姐夫能帮你的都会帮。”
杨铁心拍了拍胸脯,豪爽大气道。
只要不涉及杨康,他面对昭昭也不会疾言厉色,而是如从前那般温和关切。
小姨子嫁人四五年了,每年探亲都会大包小包地带东西回来,尤其是年货,丰厚地令人咂舌,街坊邻里没人不羡慕称道的。
而他们这些年一次都没去中都看她,说实在话,杨铁心还是有点理亏的。
“是这样的...你们也知道,我和颜烈这么年没个孩子。”
昭昭声音放轻,眉眼微垂,停顿一下继续道:“早些年请找大夫看过,大夫说,是我宫寒的缘故,病情比较严重,已经错过了诊治的最佳期。
往后想要生育,可能性很小,所以...我打算过继康儿。”
话说到最后,满室寂静,昭昭一脸黯然地叹了口气,惆怅伤感以及隐隐的希冀。
包惜弱心肠最软,其实她很关心妹妹的子嗣情况,四五年了还没遇喜。
熟稔的人也曾私下议论昭昭是不是不能生,猜测着夫家可能会纳妾,严重点还会休妻。
包惜弱不免为妹妹担心,还曾寻过生子秘方,但被昭昭拒了,拒绝地非常干脆。
包惜弱无法,也不敢继续过问这件事。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确实是个问题,颜烈怎么想的,他同意你过继康儿,难道他没有兄弟?”
杨铁心语气里多了几分考虑的郑重,昭昭膝下没个孩子,到底不成样子。
颜烈条件好,就算对昭昭痴心一片,但人心难测,谁知会不会因为孩子嫌弃昭昭。
“是啊,昭昭,这件事你跟颜烈说过了吗?康儿...其实我是愿意的。”
包惜弱追问道,相较于不讨喜的大儿子,她更关心妹妹以后会不会和妹夫感情生隙。
但颜烈真的能接受康儿吗?也许妹夫更倾向自家子侄,或者想要纳妾生亲生的。
“只要你们没意见,颜烈都听我的,这件事我可以做主。“
昭昭暗松一口气,旋即笃定地说道。
“我不是不喜欢康儿...我只是希望他有个更好的前程。”
包惜弱觉得先前说的话有点不合适,答应的过于爽快,忙不迭为自己描补。
虽然她对长子感情不深,但也不想那么直白地表露出来。
“康儿我管不了,他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也不像我杨家的人。”
杨铁心想到杨康,心里没有分毫的不舍,而是一种隐秘的松快。
其实他很担心自己有天脾气上头真把儿子给打废了,但不打又忍不住暴躁。
“但有一点,我不希望康儿以后学邪门歪道的东西。
昭昭,我知道你疼康儿,但如果要过继,可别溺爱他,如果以后成了败类,我必清理门户。”
杨铁心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重。
昭昭倒也不恼,轻笑道:“姐姐姐夫都是真心爱孩子、为康儿做长远打算的,我心里明白,定然好生教导。”
杨铁心和包惜弱听到昭昭的表态,心里安定不少,面上也好看些。
这件事就这样突然而果断地决定了。
杨康被过继给昭昭这件事一出,牛家村上下顿时掀起不小的波澜。
昭昭行事素来周全郑重,为了让过继之事名正言顺、毫无闲话,特意在村里摆下好几桌酒席,隆重置办了完整的过继仪式。
还请来村里德高望重的几位老者坐镇见证,仪式规矩一应俱全,堂堂正正,无人能置喙半句。
全村人都看在眼里,纷纷议论赞叹,谁都清楚昭昭的婆家富贵体面,待人情重,能被她选中带走,旁人求都求不来。
杨康站在一旁,整个人都懵住了,手脚无处安放,满脸都是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小小的胸膛里,翻涌着压不住的狂喜,心底砰砰狂跳,恍惚、震惊、激动。
小姨要过继他,他是在做梦吗?这跟天上突然砸了块馅饼下来有什么区别?
面对村里其他小孩或震惊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杨康咽了咽喉咙,努力保持着小大人的镇定和稳重。
面对杨铁心复杂的眼神以及包惜弱含泪的视线,杨康心底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缓缓落下。
他快要离开这个家,心里没有伤心不舍,也没有被抛弃的痛苦,莫名的解脱,彷佛从此以后要走向新生。
“康弟,你以后会回来吗?我舍不得你!”
郭靖红着眼眶跑到杨康身边,用他玩泥巴还没擦干净的手拉了拉杨康的衣角,眼神干净澄澈,一脸期待。
杨康这次没有嫌弃地甩开郭靖脏兮兮的手,眼神认真地看着他,思忖片刻。
“郭靖,我也会想你的,我会回来看你,还有...其他人。”
郭靖忍不住破涕为笑,伤心难过的表情一下子消散不少,低头从衣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木雕小羊。
“康弟,这是我跟着张爷爷学做的,送你,以后你看到这只羊,就能想起我。”
杨康迟疑着接过,看着略显粗糙的木雕羊,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名为被在乎的暖流。
即使他经常说郭靖笨,嫌弃郭靖读书不好,学功夫又慢,分明处处不如他,但爹娘就是觉得郭靖比他好。
即使如此,杨康也没因此迁怒郭靖。
因为郭靖的真诚那么炽烈,像一团火,你总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他的温暖,以及他对朋友简单笨拙的好。
“谢谢,我很喜欢,我们永远都是好兄弟!”
杨康将木雕羊小心翼翼地收好,握住了郭靖的手,信誓旦旦道。
“我们永远都是好兄弟!”
郭靖笑得咧开了嘴巴,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纯粹热烈的满足。
他真的太高兴了,忍不住手舞足蹈,整个人仿佛要飞起来了。
康弟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他没有嫌弃自己,还说自己永远是他的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