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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尽头,荒原也没有尽头。
张志文走了很远很远,远到盆地和镇狱之门已经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远到连守护兽的啸声都听不见了。他一个人走在龟裂的大地上,脚步不快不慢,像一匹独行的狼。包袱里装着石猛给他准备的干粮和水,腰间别着那把已经卷刃的短刀,怀里揣着那枚记录着天道心法第十篇的玉简。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离开。离开盆地,离开镇狱之门,离开那个他守护了一年多的地方。不是逃避,是必须。阿木已经成长起来了,她比他更适合那个位置。而他,还有未完成的事——找到离开秘境的路。
玉简中记载,秘境中存在着一条通往外界的“裂隙”,那是上古大能建造此地时预留的出口,只有镇狱使者能够开启。但那条裂隙的位置极其隐蔽,需要集齐三枚“钥匙”碎片才能定位。他手上原本有三枚,融合成了完整的骨牌,但骨牌后来与镇狱令融合,成了阿木手中的令牌。也就是说,他现在没有钥匙,无法定位裂隙的位置。
但他并不着急。
秘境很大,大到即使他花一辈子也走不完。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探索、去寻找,或许能找到其他离开的方法,或许能找到钥匙碎片的替代品,或许……或许永远找不到。但他必须尝试,因为这是他的执念。
他走了七天,横穿了荒原,进入了一片陌生的森林。这里的树木高大得离谱,树冠遮天蔽日,几乎看不到天空。地面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朽气息,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叫从头顶传来,声音凄厉,像是婴儿的啼哭。
他放慢了脚步,变得更加警惕。这种森林最容易藏匿妖兽,而且往往是群居性的,一旦被缠上会很麻烦。他催动灵力,感知着周围的一切。筑基六层的神识覆盖了方圆百丈,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有人的气息。
不止一个,至少有十几个。他们的气息很弱,大多是炼气一二层的水平,最强的也不过炼气四层。他们似乎在移动,速度不快,方向与他相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避开。他不想惹麻烦,也不想被麻烦找上门。
但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那群人的气息忽然停住了,然后迅速朝他的方向靠拢。速度之快,显然是在刻意追赶。
他没有跑,也没有躲,只是站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平静地等着。
片刻后,十几个人影从密林中钻了出来。他们穿着简陋的兽皮衣,手持石矛、骨刀等粗糙的武器,脸上涂着诡异的彩色纹路,眼神警惕而凶狠。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狰狞伤疤,气息最强,炼气四层。
他们看到张志文独自一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一个落单的陌生人,身上的衣物虽然破烂,但质地明显比他们的兽皮衣好得多,腰间那把短刀虽然卷刃了,但铁器在这个秘境中可是稀罕物件。
“你是什么人?”疤脸男子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敌意。
“路过的。”张志文答道,语气平淡。
“路过?”疤脸男子冷笑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打量,“这片森林是我们的猎场,外人不得擅入。你闯进来,就得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身上所有的东西。”疤脸男子指了指他腰间的短刀和背后的包袱,“留下这些,我们放你走。”
张志文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慢慢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半圆,将他堵在中间。他们的武器已经举了起来,只等首领一声令下,就会扑上来。
他叹了口气。他不想伤人,但如果对方执意找死,他也不介意送他们一程。
“我最后说一次,我只是路过。”他说,声音依旧平静,“不要挡路。”
疤脸男子狞笑一声:“兄弟们,上!”
十几个人同时扑了上来。
张志文没有用刀。他的身形如同鬼魅,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让对方的攻击落空。他没有还手,只是躲,躲得轻松写意,如同闲庭信步。
疤脸男子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能感觉到,这个陌生人的实力远超他们,甚至远超他的想象。对方根本不屑于出手,只是在戏耍他们。
“你到底是谁?”他停下攻击,厉声问道。
张志文也停了下来,站在人群中央,神色如常:“我说了,路过的。”
疤脸男子咬了咬牙,忽然单膝跪下:“前辈,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请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们一命。”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变脸之快,让张志文都有些意外。
“起来吧。”他说,“我不杀你们,但你们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前辈请问!”
“这片森林叫什么?附近有没有大型的部落或者聚居地?”
疤脸男子连忙答道:“这片森林叫‘幽暗林’,往东南方向走两天,有一个叫‘黑石寨’的聚居地,那里有几百号人,是这一带最大的势力。寨主叫熊烈,是一阶巅峰的战士,非常厉害。”
一阶巅峰,相当于炼气九层。在秘境中,确实算得上强者了。
“黑石寨里,有外人去过吗?我是说,从外面来的人。”他问。
疤脸男子一愣:“外人?外面的人?前辈您是说……秘境之外的人?”
“对。”
疤脸男子摇头:“我从没听说过。黑石寨的人世代都住在这里,从没离开过,也没见过外面的人。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寨主熊烈有一个宝贝,是他年轻时候从一处古遗迹中挖出来的,好像是一面铜镜,上面刻着一些很奇怪的字,没人认识。有人说那可能是上古时候的宝物,也有人说那可能是从外面传来的东西。”
铜镜?奇怪的字?
张志文心中一动。他隐隐觉得,那面铜镜可能与离开秘境的路有关。
“带我去黑石寨。”他说。
疤脸男子面露难色:“前辈,不是我不带您去,是……是黑石寨规矩很严,外人不得入内。如果我带您去,寨主会杀了我的。”
“有我在,他不会杀你。”张志文说,“带路。”
疤脸男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的同伴,最终咬牙点头:“好!我带您去!但前辈,到了之后,您可千万别说是我带的路,就说……就说您自己找到的。”
“可以。”
疤脸男子让其他人先回去,自己带着张志文朝东南方向走去。他叫胡老七,是黑石寨外围的一个小头目,平时带着手下在幽暗林中打猎为生。黑石寨的寨主熊烈是个残暴的人,对内部的人极狠,对外人更狠。胡老七带张志文去黑石寨,内心其实非常恐惧,但又不敢拒绝。
“那个熊烈,除了实力强,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张志文边走边问。
胡老七想了想,说:“他有一只妖兽伙伴,是一头铁背暴熊,二阶的。那头熊跟他很多年了,一人一兽配合起来,战斗力堪比二阶战士。以前有别的部落来挑衅,被他和铁背暴熊联手撕碎了好几个头领,从此再没人敢惹黑石寨。”
二阶妖兽,相当于人类筑基期的实力。再加上一个炼气九层的寨主,确实不好对付。
但他并不在意。
筑基六层的修为,在这秘境中已经罕有敌手。除非遇到三阶以上的妖兽或者同样筑基高阶的人类修士,否则没有人能对他构成威胁。
两天后,他们到达了黑石寨。
那是一座建在山坡上的寨子,用巨大的石块和木材垒成,外围是一道高高的石墙,墙上站着放哨的守卫。寨子里面炊烟袅袅,人声嘈杂,看起来颇为热闹。
胡老七把他带到寨子外围就溜了,不敢再靠近。张志文一个人走到寨门前,被守卫拦住了。
“什么人?”
“路过的。”他说,“想见你们寨主。”
守卫上下打量他,见他衣衫褴褛、身无长物,眼中满是不屑:“我们寨主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滚!”
张志文没有滚,也没有生气。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那扇厚重的木门。
“砰!”
木门连同门框一起飞了出去,砸在寨子里面,溅起一片尘土。
守卫们惊呆了,随即惊恐地尖叫起来:“敌袭!敌袭!”
整个寨子瞬间炸开了锅。无数人从房屋中冲出,手持武器,朝寨门方向涌来。他们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站在寨门口,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一下不是他干的。
“吵什么?”
一个浑厚如闷雷的声音响起,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身材魁梧、赤着上身的光头大汉大步走来,胸口纹着一头狰狞的熊头,面目凶恶,气息强大。他身后,跟着一头体长超过两丈的铁背暴熊,毛发漆黑如墨,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志文。
熊烈。
他走到张志文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小子,是你打烂了我的门?”
“是我。”张志文点头,“我想见你,你的手下不让,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打招呼。抱歉。”
熊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你这小子有意思!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听说你有一面铜镜,想看看。”
熊烈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你怎么知道的?”
“听说的。”
“谁说的?”
“一个陌生人,我不认识。”他没有出卖胡老七。
熊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铜镜是我的宝贝,从不给外人看。你凭什么?”
张志文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道金黑交织的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熊烈身后的铁背暴熊发出一声低吼,竟然后退了几步,眼中闪过恐惧。
熊烈的脸色也变了。他能感觉到,面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实力远在他之上,甚至远在他的想象之上。
“够吗?”张志文问。
熊烈咬了咬牙,最终点头:“够。跟我来。”
他带着张志文走进寨子深处,来到一座石殿前。石殿不大,却守卫森严,门口站着四个一阶战士。熊烈挥挥手,让他们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石殿内部很简单,只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石匣。熊烈打开石匣,从里面取出一面铜镜,递给张志文。
铜镜巴掌大小,表面布满了铜绿,边缘刻着一些奇怪的符文。那些符文确实很古老,古老到连张志文都几乎不认识。但他盯着看了很久,终于辨认出了其中几个——那是上古时期的文字,与镇狱之门上的符文同源。
“传送阵定位符。”他喃喃道。
这面铜镜,不是宝物,也不是武器,而是一面“钥匙”——它可以定位秘境中的传送阵,指引使用者找到离开的路。
“这面铜镜,我买了。”他抬头看着熊烈,“你想要什么?”
熊烈盯着他,眼中的贪婪和挣扎交织,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我不要东西。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问。”
“你……是从外面来的吗?”
张志文沉默了。
片刻后,他点头:“是。”
熊烈的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羡慕,有向往,也有释然。
“我爷爷的爷爷,也是从外面来的。”他忽然说,“他跟我说过很多外面的故事,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太阳,有月亮,有无边无际的大海和高山。我一直以为他在吹牛,那些东西怎么可能存在?但现在我相信了。”
他看着张志文,眼神诚恳:“铜镜你拿去吧。留在我这里也没用,我不认识上面的字,也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你既然是外面来的,它应该对你有用。”
“谢谢。”张志文郑重地接过铜镜,收好,然后转身离开。
身后,熊烈的声音传来:“如果你真的离开了,到了外面的世界,替我看一眼太阳。看一眼就行。”
张志文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走出了黑石寨,走出了幽暗林,回到了灰蒙蒙的荒原上。
铜镜在掌心微微发热,上面的符文逐一亮起,指引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不是盆地,不是遗忘之地,而是秘境的最深处——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身后的一切,渐渐远去。
但他知道,无论走多远,他都会回来的。因为那里有他的承诺,有他的牵挂,有他亲手守护过的一切。
只是,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