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楠消化了许久……
“李先生，我……我错了。”
“无关对错。”李青轻轻摇头，“民间俚语，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瓜也好，种豆也好，你想要什么便种什么，没有对错之分，亦没有高下之别。”
顿了顿，“真正错误的是，你想要瓜，却偏偏去种豆。”
李青轻轻言道：“这人啊，最重要的、最该拎清楚的只有一个——我要什么。”
“我要什么……”
“是啊，你要什么。”李青看向他，问，“你要什么？未来你做了汉王，你要什么？”
少年本欲脱口而出心中的想法，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太大、太假、太空，更不切实际，不由得哑住了。
李青替他说道：“你是不是想，让交趾如大明一般，成为一个富裕的、强大的、威镇远方的天朝上国？”
朱由楠沉默着点点头，羞愧道：
“我……我太痴心妄想、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李青笑问道：“你觉得这不可能？”
少年惨然，喃喃道：“这可能吗？”
“这就要说从哪方面来看了。”李青说道，“单从民生方面，交趾的百姓，整体生活上并不比大明百姓差，甚至还要强上一分。”
“啊？这怎么可能？”
李青道：“你要只着眼于大明的顺天府、应天府、松江府、杭州府、苏州府、扬州府……交趾百姓当然比不得大明百姓的生活品质，远远不如。可大明并不是只有这些州府，甚至许多州府，你听都没听过。”
“莫说州府，纵是行省，也有许多比不得你们交趾，比如云南，比如贵州……”
“知道吗，今日今日的辽东行省，一年之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七成以上的百姓都出不了门。”
少年不能理解：“为什么？”
“因为太冷，因为穷，家里没有足够的御寒之物，一户人家常常只有满足一人外出的衣物，大多都还是祖辈传下来的……”李青说道，“还有西域吐鲁番、叶尔羌，这两个地方的百姓，很多都还过着奴隶般的生活。”
少年诧异：“冷能有多冷？大明富有四海，还有李先生您，救西域两地百姓脱离水火，貌似也不难吧？”
李青笑得有些无力，叹道：“生活在夏天的人，哪里知道冬天的寒冷，大明富有四海，大明也有数万万张嘴啊……而且许多时候、许多问题，不是一旨诏令、不是只要有钱，就能妥善解决的。”
少年费解道：“皇帝九五至尊，圣旨一下谁敢不从？难道还有人敢造反不成，再说还有先生您……大明还有好多好多钱，这都不行？”
李青幽幽道：“要是武力、财力就能解决，历代王朝又为何总会由盛转衰，最终被改朝换代？”
“唐朝何其兴盛，宋朝何其富有，成吉思汗打穿欧亚大陆……按照你的逻辑，它们应该永远强盛下去，又怎会沦为历史？”
少年张了张嘴，无以言对。
“请先生赐教。”
“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李青见少年的表情更困惑了，于是话锋一转，道，“你想做一个英主，你提升交趾的综合国力，对吧？”
少年点头。
“按照常规标准，国力的主要构成分两方面，一，武力，二，财力。”李青问道，“提升武力，需要什么？”
少年略一思忖，道：“需要钱，需要足够的钱。”
李青颔首：“你打算怎么搞钱？”
“我……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做……赚钱的生意。”
“再具体点呢？”
少年垂下头，闷闷道：“大明做什么，我做什么！”
李青含笑点头：“很不错的想法，那么问题来了，你想跟大明抢生意，可你抢得过大明吗，大明有广袤的疆域，有庞大的人口，有数之不尽的经商人才……大明甚至还可以调动大明之外的资源，你拿什么争？”
少年又不说话了。
李青继续道：“退一万步说，你真的能竞争过大明，大明就任由你虎口夺食？”
少年：“我不与大明竞争，我只与周边王国竞争！”
“那么好，交趾就这么大点儿，就这么点儿人，群狼环伺之下，你保得住你的生意吗？”
少年闷闷道：“我有了钱，就可以提升武力了，未尝不能！”
“不，你错了，是一定不能！”李青正色道，“不等你将财力转化为武力，甚至就在你抢人财路之初，人家就打上门了。”
少年不服气道：“有这么夸张吗？”
“真实情况只会比这个还夸张！”
李青淡然道，“根本不用人家打上门，只要‘人家会打上门’这一风向形成，反‘汉王’联盟就会形成，甚至直接揭竿而起。”
顿了顿，李青又道，“交趾本来叫安南，是后来改成交趾了，为什么改成交趾，你没听父祖说过？”
“我知道……”少年神色黯然，继而又满是希冀地问，“昔年大明出兵安南助其王室，届时大明也会出兵交趾助汉王王室，对吧？”
李青笑了：“大明是可以出兵帮你镇压叛乱，可镇压之后呢？你说，被镇压的人，因镇压而死的家属，会将这笔账算在远在京师的皇帝身上、还是强大到不可战胜的大明身上，还是……汉王？”
“你要知道，你们与当初的安南陈氏不一样，安南陈氏是本地人，且安南陈氏在大明出兵前，陈氏就死绝了，大明这才改名交趾、改由宣慰司主导，再之后才由你汉王一脉执政。”
“你要明白，大明宗室族谱中，可没有你们汉王，朝廷也不可能承认你们是朱家人。”
李青淡淡道：“你要清楚，当一个王不被其国民承认时，那么这个王的政令就不会有人执行，就没人听他的……同时，他也就不是王了。”
“当一个王，没有了王的威势，失去了威慑力……那么人人都敢忤逆，乃至攻击！”
少年豁然变色，惊道：“你是说……如果按我说的做，交趾会灭亡？”
“不不不，交趾不会灭亡。”
李青笑眯眯道，“灭亡的是你汉王一脉，与交趾何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