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晨光看着阿娅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头发散了一肩，月光照在上面，亮一片暗一片的。他搓了搓手，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来了，又迈了一步，还是退回来了。
王艳兵在旁边用手肘捅了他一下，捅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正好站在阿娅面前。
“那个……公主殿下。”何晨光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们头儿这样的男人，你把握不住。他只爱他的妻子，真的，这么多年了，我们从来没见他正眼看过别的女人。你……你别难过了。”
阿娅没理他，继续哭。呜呜呜的，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猫，声音不大，但听着揪心。何晨光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回头看了王艳兵一眼，王艳兵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帐篷。
王艳兵的嘴巴闲不住，他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管不住嘴，什么话都想接，什么事都想问。他往前凑了一步，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那个……我们头儿伤害了你吗？有的话，我们道歉。他那人就是这样，冷冰冰的，对谁都那样，不是针对你——”
话还没说完，阿娅突然站起来了。
动作很快，像弹簧弹起来一样，把何晨光和王艳兵都吓了一跳。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们是坏人！”她的声音尖了，破了，在夜空中炸开，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你们拆散了我和陈将军！你们是坏人！”
何晨光嘴巴张着，还没来得及说话，阿娅已经捂住了脸，转身就跑。裙子在风里飘着，头发在背后甩着，她跑得很快，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嗒嗒嗒的，像有人在敲一面急鼓。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营地的尽头。
月光照在她跑过的那条路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颗被她踢起来的石子还在滚，咕噜噜的，滚了几下就停了。
何晨光和王艳兵站在原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巴歪着，眉毛拧着，眼睛眯着，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像是被人同时扇了一巴掌。何晨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妈蛋。”王艳兵也跟着挤出两个字：“卧槽。”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阿娅留在空气里的那点香水味吹散了。何晨光先回过神来，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王艳兵跟在后面，步子也不慢。两个人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你说这叫什么事？”何晨光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口里挤出来的，“咱们成坏人了？拆散有情人？咱俩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别说了。”王艳兵的声音也闷，“越说越觉得自己像小说里的反派。”
老范从帐篷后面转出来，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黑得像锅底。他站在两个人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何晨光差点撞上去，猛地刹住脚，王艳兵撞在他背上，两个人晃了一下，站稳了。
老范的目光从何晨光脸上扫到王艳兵脸上，又从王艳兵脸上扫回来，像探照灯一样，照得两个人都不敢抬头。“有关陈军与公主的事情，回国后，尤其是安然的面前，一句话都不能说。明白吗？”
何晨光和王艳兵同时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何晨光点完头，嘴巴又开始痒了。他抬起头，看着老范那张黑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了：“参谋长，你说以嫂子的本事，她会不知道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吗？她也是战略局的特工。咱们不说，她也能查出来吧？”
老范的表情呆滞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何晨光看见了。老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他们说：“这是陈局的事情。反正，你们不要瞎操心。别他娘的脑补一部番茄小说出来。”
何晨光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就散了。“等老子退役了，可以写头儿的故事。绝对火爆。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幽灵的爱情记录》，或者叫《幽灵战记》——”
“闭嘴。”老范瞪了他一眼，“还写小说，你先把你的战术总结写了。上个月的总结交了没有？”
何晨光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合上了。王艳兵在旁边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老范又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收住笑，站得笔直。
何晨光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联合行动还有什么任务？”
老范的表情正经了一些，双手从背后放下来，插进口袋里：“盯着深渊的行动。现在总指挥是江陵。”
王艳兵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巴又闲不住了。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这个江老大，没有我们头儿靠谱。我感觉他跟你一个属性。”
老范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王艳兵已经转身跑了，步子又快又急，像一只被狼撵着的兔子。他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天坑属性——哈哈哈哈——”
老范的脸黑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王艳兵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何晨光。何晨光赶紧摆手，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我说的啊，是他说的。跟我没关系。”说完也跑了，跑得比王艳兵还快，一溜烟就消失在帐篷后面了。
老范站在原地，嘴巴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这两个兵过去是他带出来的，在边境线上摸爬滚打，他教他们打枪，教他们潜伏，教他们在战场上活下来。现在不同阵营了，一个在战略局，一个在幽灵部队，见了他也不叫老首长了，叫参谋长，叫得客客气气的，但那股子亲热劲儿没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远处有车灯在晃，一辆军用越野车从营地外面开进来，车速不快，但很稳，车灯照在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车停在老范面前，车门开了，一个穿着少将军装的人走下来。他的军装笔挺，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帽子端端正正扣在头上，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神里带着一点急。
“范参谋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我是安使者，从皇宫来的。”
老范点了点头，没说话。
安使者看了一眼阿娅跑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老范，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压低了半度：“阿娅公主为什么哭个不停？怎么说都不听。你知道为什么吗？”
老范的嘴巴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他看着安使者那张关切的脸，忽然有点想笑，但没笑出来。“你问她去，我怎么知道。”
安使者愣了一下，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的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扫过那些帐篷，扫过那些士兵，扫过那架已经飞走的直升机留下的空地盘，最后落在老范脸上。
“陈将军在这里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国王有请。”
老范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走了。刚走。直升机，飞走了。”
安使者的脸白了。他站在那里，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走了？回炎国了？”
“嗯。”
安使者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灰。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范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还带着刚才被何晨光和王艳兵气出来的那点余怒。他看了安少将一眼，没好气地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像扔一块石头出去：“我们头儿有急事，回国了。”
安少将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白，是唰的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白漆。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什么？”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我们安排了一个活动，表彰陈将军——给他终身荣誉，授予上将军的军衔啊！”
老范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的嘴巴也张开了，眼睛也瞪大了。
？？？
上将军？
要不要这么夸张。他看着安少将那张白得像纸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怎么……走了？”安少将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害怕的抖，是那种急的、慌的、不知所措的抖，“什么时候的事情？那这次……表彰会怎么办，我们真的给陈将军安排了最高表彰会，给他太国终身荣誉，以及上将军的军衔。”
“这如何是好！”
老范没回答。
他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终身荣誉？上将军？他在脑子里把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得他脑子里嗡嗡响。
太国给一个炎国的将军授上将军衔，这是什么概念？这是把陈军当自己人了，当自己家的将军了。终身荣誉，不是一年两年，不是十年八年，是一辈子，陈军这辈子不管走到哪里，在太国都有一个身份，有一个位置，有一群人把他当自己人。
“卧槽……”老范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想起陈军在药液桶里泡着的样子，想起阿娅跪在地上给他按摩的样子，想起国王在电话里那些殷勤得不像话的语气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军部为什么那么急，叶司令为什么下死命令让陈军马上回国，一刻都不让多待。
不是怕陈军出事，是怕他走不了。终身荣誉，上将军衔，一百二十个美女，一个公主跪在地上哭着喊着要给你生孩子。这些东西堆在一起，换谁谁走得动？
陈军也是人，不是铁打的。再晚几天，等那个授衔仪式办了，等那件上将军装穿上了，等那一百二十个美女站成一排等着他，等阿娅的肚子真的有了动静——他就走不了了。
不是国家不让他走，是他自己走不了。人太优秀了，就是这样。你不想沾惹是非，是非来找你。你不想欠人情，人情往你身上堆。你不想留在这里，这里用尽一切办法把你往下拽。
老范看了一眼安少将那张还在发白的脸，忽然有点庆幸。庆幸陈军走了，庆幸直升机飞了，庆幸这一切结束了。他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走了，刚走。直升机飞走了，不用追了，他有急事，具体我也不知道。”
安少将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拉开车门，钻进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车子发动了，调头，朝营地外面开去。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白晃晃的光柱，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老范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领口的扣子系上了一颗。
“走得好，妈的，太国疯了吧，什么攻势都有，怎么不冲着老子来？”
……
皇宫之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亮得晃眼，照着那些穿军装的人、穿西装的人、穿传统服饰的人。他们坐在长桌两边，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糕点摆成精致的形状，水果切得整整齐齐，没有人动。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那种笑不是挤出来的，是真的开心，是从心底里往外冒的。
国王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白色的 ceremonial uniform，胸前挂满了勋章，每一颗都在灯光下闪着光。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被灯光照得浅了一些，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长桌两边的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
“联合行动成功了。通过舆论，我们将深渊这个压迫了我们上百年的庞然大物，逼出来了。”
众人纷纷点头。
一个穿军装的将军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往前倾，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这是陈将军的功劳！没有他，我们连深渊的边都摸不着。没有他，皇宫里的那个超级进化者现在还在冒充侍卫长。没有他，那些生化人还在林子里跟我们打游击。没有他，我们永远不知道深渊长什么样。陈将军，是我们太国的恩人。”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声音此起彼伏的，像池塘里的青蛙，一只叫了，满塘都跟着叫。“陈将军。”“陈将军。”“陈将军。”国王坐在主位上，听着那些声音，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抬起手，声音停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选美活动结束了吧？”他问，声音很随意，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站起来，朝国王微微鞠了一躬。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翻开，念得很认真，像在读一份很重要的报告：“已经结束了。我们从全国报名的三千多人中，经过三轮筛选，最终挑选了一百二十人。什么类型都有——文静的，活泼的，会跳舞的，会唱歌的，会弹琴的，会画画的，会做饭的。年龄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身高从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五，体重从四十五公斤到五十五公斤。每一个人都经过严格的身体检查，每一个人都签了自愿书。”
他抬起头，看着国王，声音里带着一种邀功的意味：“她们都愿意终身伺候陈将军，终身不嫁。因此，我们给她们组建了一个连队，叫——非陈将军不嫁连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