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乐腰间的储物袋忽然发出微微的绿色光芒,那光芒柔和而温暖,像是深夜里的一盏孤灯,在无边的黑暗中倔强地亮着。他将手伸了进去,摸索了片刻,取出一截树枝——那是世界之树的树枝,通体翠绿,散发着淡淡的生命气息,在他的掌心微微闪烁,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传递某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信息。
“老师!”
一道人影从远处瞬间出现在了余小乐身前。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上一秒还在天际线的尽头,下一秒就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像是一道跨越了空间的流光。李沐站在余小乐面前,那双总是带着醉意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缅怀什么。
“当初无能为力的小孩,”李沐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现在已经变得这么强大了。”
他的目光落在余小乐的肩膀上,落在他腰间的长剑上,落在他那张被风沙和岁月打磨得更加坚毅的脸上。他想起几年前那个站在他面前、连剑都握不稳的少年,长成了一个可以在末世中独自行走、可以在怪物群中挥剑斩敌、可以被无数人记住和传颂的人。
余小乐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做了一个晚辈礼。他的腰弯得很深,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思念和感激都浓缩在这个动作里。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维持着平稳:“老师,您这段时间都去哪里了啊。”
李沐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余小乐的脑袋。那只手有些粗糙,指尖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掌心的温度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余小乐没有动,任由那只手在他的头顶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接受某种久违的祝福。
然后,李沐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离开华夏吧,小乐。”
余小乐抬起头,眼中透露出满满的不解。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师父一见面就让他离开,不明白为什么在他好不容易找到师父的时候,师父却要赶他走。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师父怎么突然这样说。”
“华夏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你们能够处理的了。”李沐的声音平静而沉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思考了很久的事实。他的目光望向沪地的方向,望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望向那个连他都没有把握面对的“真正的绝望”。
话音刚落,瞬息之间,李沐的身旁便多了一个人。
那人,面容古朴,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一种凌厉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气息。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却又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是这片天地的一部分。
“郝通明前辈。”余小乐认出了他,微微低头,算是见礼。
郝通明点了点头,目光在余小乐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向李沐,声音中带着一丝探究:“你来的方向,隐约传来一股强大灵力的力量。是怎么回事?是又有哪个老妖怪看不下去了?”
他说的“老妖怪”,是指那些隐世不出的分神期修士。那些站在修行界顶端的存在,平时不问世事,不插手人间纷争,只有在这片大地即将倾覆的时候,才会偶尔现身,出手干预。郝通明感知到的那股力量,强大而纯粹,至少也在分神期以上,不像是那些普通修士能释放出来的。
余小乐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想起那个白衣女修士从天而降的身影,想起那道通天的剑光,想起那些被剑光削割的黑暗肉球。他的声音平静而简洁:“确实有一位分神修士出手相助,不然,我也不可能这么快到达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好像还是一位女修士。”
女修士。
这三个字落在空气中,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郝通明和李沐的余光微微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两人都在那一瞬间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分神期的女修士,在这个世界上屈指可数,而他们认识的那几个,似乎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苍穹学院里面有这样的修士吗?”郝通明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李沐摇了摇头。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脑海中搜索着某个可能的名字,又像是在排除某个不可能的选项。“苍穹学院元后修士居多,分神期的……”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似乎没有。”
“兴许是以前某个苦修闭关突破的元婴修士。”他最终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猜测。修行界中,确实有一些不问世事、一心苦修的修士,他们在深山老林、秘境洞府中闭关数百年,与世隔绝,不为人知。也许某一天,他们突破了瓶颈,踏入了分神期,然后出关,发现世界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于是出手相助。
这解释说得通,但郝通明和李沐都知道,这只是最可能的一种可能。修行界很大,大到即使是他们这样的人,也不敢说自己了解全部。那些藏在暗处的、不为人知的强者,也许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郝通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那兴趣不是对力量的向往,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私人的东西——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想起了那个还在山门中苦苦修炼、渴望着有朝一日能名扬天下的年轻剑修。
“多少年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修士了。”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感慨,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看不见尽头的天际线,“安定以前的修炼环境,可比现在要惨烈。就算比起如今这灾劫……”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余小乐听懂了他未尽的语义。
修行者的世界,从来不是世外桃源。灵根、法器、丹药、功法、秘境、机缘——每一样东西都可以成为争斗的导火索。尔虞我诈,你死我活,没有规则,没有底线,只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修为高的压榨修为低的,势力大的吞并势力小的,那些没有背景、没有天赋、没有运气的修士,在这片丛林中只有两条路——要么被吞噬,要么被淘汰。
输者沦为傀儡,被人操控,失去自我,成为别人的工具和武器。输者沦为活体灵石,被抽取灵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身体被榨干,直到生命被耗尽。输者沦为双修炉鼎,被人采补,被人利用,被人当作提升修为的消耗品,失去尊严,失去自由,失去一切。
这些事情,在安定以前,在那个还没有被怪物入侵、还没有被黑暗笼罩的“太平盛世”里,每天都在发生。没有人觉得奇怪,没有人觉得不妥,因为那就是修行界的规矩,是千百年来从未改变过的铁律。
那些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手上都沾着血——有的是别人的血,有的是自己的血,有的是那些被他们抛弃、背叛、出卖的人的血。他们活下来了,不是因为善良,不是因为运气,而是因为他们比别人更狠、更冷、更不顾一切。
郝通明从那个时代走过来。李沐也是。
他们见过太多的人死在那场看不见的战争中,见过太多的天才陨落、太多的希望破灭、太多的善良被碾碎。他们知道,比起那些藏在暗处、笑里藏刀、随时可能在背后捅你一刀的“同类”,那些正面冲来的怪物,反而显得更加纯粹,更加可敬。
至少,怪物不会假装仁慈。
“不说这些了。”李沐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沐看着余小乐,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在闪动。他伸出手,拍了拍余小乐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小乐,我亲自带你出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不会再更改的事情。
余小乐向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却坚定得像是钉在了地面上。他的脸上满是不解,眼底却有一种更深的、更固执的东西在燃烧——那是不甘,是不愿,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不行,老师!”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少见的激动,“家人朋友都在这里,我离开了,他们怎么办?”
他的目光在李沐和郝通明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找一个能理解他的人,一个能站在他这边的人。但李沐的脸上没有表情,郝通明的眼神平静如水,没有人给他回应。
“你师父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郝通明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安抚一个情绪激动的孩子,“有我们在,你可以等到足够强大时再回来。”
“为什么?为什么?”余小乐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急切,他的双手握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哪怕是修炼一辈子,也赶不上老师和前辈!我要留下来!”
普通人。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自嘲,也带着一种无奈。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一个没有灵脉、没有灵力、被所有人认为不适合修行的普通人。他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天赋,不是资质,而是一股傻劲,一股蛮力,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这样的他,就算再修炼一百年、一千年,也追不上那些天生就有灵根、有资质、有背景的天才们。
可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成为强者,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名扬天下,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到最后。他只想留下来,留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留在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身边,哪怕只能多待一天,哪怕只能多砍一只怪物,哪怕只能多救一个人。
李沐摇了摇头。
他拿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滑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印记。他抹了抹嘴,那双总是醉醺醺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澈,清澈得像是能看穿余小乐的心。
“不要小看了自己,小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和运。昔日路边乞丐,来日亦能统驭天下,号令百万修士。”
他说的不是空话。他见过这样的人,见过那些从最卑微的起点出发、最后站在最高处的人。他们的成功不是因为天赋,不是因为背景,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命,是运,是某种超越了常人理解范畴的、冥冥之中的安排。
郝通明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他没有反驳,但也没有赞同。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对师徒,像是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又像是一面不会说话的墙。
“那个小乞丐,”郝通明忽然又提了一句,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身上的气运,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说的“那个小乞丐”,不是余小乐,而是他刚才话中提到的、那个从路边乞丐变成统驭天下的人。那个人李沐认识,或者说,整个修行界都认识。他的故事是一个传奇,是一个无法复制的奇迹,是一个让所有自诩天才的人都无地自容的存在。
郝通明然后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好好睡一觉。”李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醒来之后,什么事情都才刚刚开始。”
余小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想说“我不睡”,想说“我不要走”,想说“我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完”。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将他的意识从身体中剥离,一点一点地,温柔而不可抗拒。
“啪”的一声。
余小乐倒在了地面上。
他的身体软绵绵地摊开,像是一个在长途跋涉后终于可以休息的旅人。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表情——不甘、不解、不愿,但那些表情正在一点一点地放松,最终化作了一张安静的、近乎安详的面孔。